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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長篇小說》2023年第5期|呂新:深山(選讀)
      來源:《十月·長篇小說》2023年第5期 | 呂新  2024年01月18日07:56

      呂新,山西省作協副主席、專業作家,一級作家。著有《撫摸》《掩面》《呂新作品系列》等,中篇小說《白楊木的春天》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下弦月》獲花城文學獎、吳承恩長篇小說獎等。

      深山(選讀)

      呂新

      ……

      第二章

      本地人孫六死于他鄉,死在一個叫鴉臺的地方,犧牲于一個黑暗無比的沒有幾個人能說得清的故事之中,這件事遠在十年前的一個異?;薨档奈绾?。盡管絕大多數的本地人并不認識甚至從來都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個很早就離開本地的叫孫六的人,但那天午后,山區里天空低垂,紙灰飄揚,肥厚的云彩像炮彈一樣,風像瘋子一樣,追打著許多亂石柴草般的名姓。孫六還沒有回來之前,或者說他正在回來的通往山里的路上,就已經有輕黑的一只手那么大的四周帶著火星的紙灰在山區里飛舞飄揚了,有的紙灰離開沙土公路,燕子一樣飛進一些人家的院子里,甚至敞開著的窗戶里。你正坐著或者站著,忽然有東西在臉前盤旋,飛舞,會下意識地揮手驅趕,并想這是啥。是燕子嗎,看上去很像,很像是雨前的那些在院子里外低飛著的燕子,可是這么冷的天氣哪有燕子。在臨近沙土公路的旁邊,除了一條由北向南之后又豎折豎彎朝東流走的小河,還布置著幾條水溝,溝里的水翻著白眼,日夜流著,蟲子一樣流竄征戰在山區枯瘦的胸脯上。在孫六的靈柩出現在足夠蕭荒的山區的時候,一具紅色的棺木如一個眼下正在時興的紅洋柜一樣緩緩地從一輛黑藍色的汽車上飄落下來,很多人在無意間都記住了那一幕,有人多年后還記得,看見緊鄰著大路的河邊有個鮮紅血赤的東西從一輛車上飄了下來,在住在河西的人,尤其是那些住在對面半山腰里的人們的眼里,那個紅艷艷的大洋柜一樣的東西幾乎沒有任何的重量,同時由于大風的張揚和阻隔,他們也沒有聽見哭聲,只看見風很凌亂地吹著一些人的頭發和頭發下面的毛領子,有人在風里打轉,有人突然倒下,懷疑是被風刮倒的,也有人覺得是被那個紅艷艷的東西撞倒的。這都是距離和視覺給他們造成的誤判,事實上那個東西不僅有重量,而且還很沉重,八個男人抬它就足以證明它的重量;同時,哭聲也是有的,而且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汽車剛停穩不久,便有女人和孩子的哭聲響了起來,在哪兒不哭都行,回到他山里的老家,卻無論如何都不能不哭。他們是這樣想的,以為不哭不行,實際不哭也行,也不會把你怎么樣,關別人什么事,很多人連看也沒看見。

      躺在紅色棺木里的那個人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故鄉,更不知道從前的五位兄長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至于他們分別是在哪些年月里先后消亡的,就更是他從未想過的,多年在外,音訊基本隔絕不通,自己以及自己家人的那點事都應付不過來,時常覺得吃力又艱難,哪還有精力和閑工夫去想其他人的事。而在他的五哥孫五的記憶里,漫長而破舊的山區歲月始終以土黃色和灰褐色兩種顏色相繼交替著重復出現,當然那中間也年年閃現著黑色的人影和短暫的翠綠,一些或長或短的辮子有的大幅度地甩動著,在人們的記憶里留下淺黑的弧線,也有的一聲不響地垂在肩上,先前總見,后來便不見了,那就是遠嫁了。山區狹長的土地上,栽種著幾種易活的莊稼,而在那些高遠的山梁上,則全都是耐旱的作物,枝葉鋒利的豆類,柔軟的黍子、糜子,狗尾巴一樣的谷子,當然還少不了莜麥和胡麻。大約半年以后,某一天,唰的一下,孫五變成治保主任,此前一直光禿禿的頭上從此忽然有了一頂官帽子,一開始他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后來才越想越覺得應該與他的兄弟老六不無關系,甚至是最直接的關系和唯一的原因,因為這事換個人好像也行,不過孫五似乎也更合適。他身穿灰褐色的山羊皮坎肩,一只粗大無比的手電筒斜挎在腰間,那也是他平常使用最多的武器之一,他喜歡看到一些人在他的手電筒強烈的光芒突然照耀之下驚慌失措的樣子甚至接近于靈魂出竅的真實反應,這常讓他覺得自己手持的其實并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電筒,而是一面威力四射的照妖鏡,多少人都經不起他那么一照呢,一照就都現了原形。夏天里,一顆布滿青筋的頭剃成青白的葫蘆,冬天戴一頂黑的狗皮帽子,遠遠望去,并不以為那是一頂帽子,其形狀與顏色其實更接近一塊巨大的炭,是他頂著一塊巨大的炭在行走,走近時才覺得說是一只黑色的有刺的動物蹲在他的頭上其實更為恰當。前一夜,不知做夢還是真的,孫五看見兄弟突然回來了,用手推開街門,卻并沒有進來,只是有些生疏地看著他,一張臉白得令人心驚??戳艘粫?,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走了,從大門口出去了。多年不見,老六竟是這么一副樣子,這要是在一個人多的地方見了,可能互相都不認得了。他追出去,看見天上有星星,巷子里有微微的黑風,兄弟卻早已沒有了蹤影。第二天,剛出門就聽見大喇叭在一遍一遍地叫他,當他趕到大隊時,知道已經當上了治保主任。事情來得過于突然,讓他沒有任何的準備和適應,高興不高興,肯定不能說不高興,但同時更有一種走路挨了一悶棍的感覺。他看見墻上的釘子和灰塵,它們好像也在向他祝賀,露出蛀黑的牙齒和灰色的笑容。大隊的看門人七板像一束沒有捆扎的霉舊的干草,瘸著一只手靠墻站著,手和手臂永遠都是直角,懸掛在手臂上,兩條拐腿軟軟地交叉著扭結在一起,不住地忽閃著一雙眼皮松弛多皺的眼睛看著他。黨支部書記谷正樓分開兩條腿,產婦一樣坐在桌子上,旁邊放著一筐手榴彈,用芨芨棍剔著牙說,不為啥,就覺得你最合適,這條溝里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又說,已經開過會了。

      還繃著不說,好像有啥不能說的。從里面出來以后,孫五邊走邊想,他想起了谷正樓的那張有些油膩的臉,又忽然想到兄弟老六,腦子里嘩的一亮,是老六的功勞在助他上升呢。

      那筐手榴彈從此就歸他負責保管了,同時還有十幾支步槍,由他和民兵連長倆人共同保管,兩把鎖子,兩把鑰匙,一人一把,要開柜子時,必須倆人同時都到場,缺一個都打不開。

      孤身一人的孫五,雖不以獨身為榮,卻也并不羨慕那些常有哭聲和打鬧聲傳出的所謂家庭,在他看來,家有家的麻煩。他從他們的門外經過,聽見里面吵得鬼哭狼嚎,打得稀里嘩啦,有時也進去勸解一下,那也在他的職責之內,但更多的時候不進去。他邊走邊想,家務事還是少管,更不用說是別人的家務事,那種事,神鬼都理論不清呢,他又能給他們說出個什么道理來,打鬧說不定是唯一的辦法。他一個光棍,給人家一個家庭講革命道理,講人生原理,告訴他們應該怎樣團結一致,和睦相處,這聽上去很像是笑話呢,所以他只能裝作沒注意。兄弟的紙灰像低飛的燕子,每當他獨自穿行在山區密集無邊的高粱地和玉米地里時,眼前便會浮現出那個遙遠而模糊的午后,那個沒有任何預兆的陰沉沉的后半晌,他的兄弟突然以一幅遺像外加一具棺材的方式像一種貨物一樣地被長途運送回來,就像做夢一樣呢,本來他還瞪著眼張著嘴,覺得是在觀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甚至還想過找他們的碴呢,問他們是哪的,野不颼颼地要干什么,卻忽然被推舉并指認出來,有人說,無緣對面不相識,啊呀,鬧了半天,原來這就是孫六同志在村里唯一的親人,他的五哥哩。那以后,當然就由他帶路去他們家的墳地,他們的爹媽以及兩三個祖宗都埋在那里。那個叫鴉臺的地方到底在哪,他不知道,也從來都沒去過。鴉臺那邊的人送老六回來,連人帶車汽油味十足……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老六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有功的,不然人家哪能幫他張羅后事。那還不好嗎,總比黑漆爛污的強吧,他要是真成了那么一種人,他這個做哥哥的又能有什么辦法,啥辦法也沒有,也只能干瞪眼。每一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外人,不相干的人,甚至親人,都很難插上手,尤其是那些遠離故土,多少年飄蕩在外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們每天在干什么?,F在,他的兄弟不僅要比那種人強出好幾倍,甚至比正常的普通人還要好還要光榮呢。

      行了,可以啦,已經比大多數的普通人強到不知哪里去了,至少已經比一貫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王世榮強出三至五倍,更要比賈智慧潘文才等人高出十倍也不止呢,人活一世,還要圖什么呢,到最后,不都得死嗎,各種死法都有,像老六那種死法,并不是誰想有就能有的呢,人死了,卻還能為活著的遮風擋雨,蔭庇護佑,謀福利,說句不好聽的,比活著的時候還有用呢。不是嗎,以前那么多年,他在世的時候,不是就什么指望也沒有嗎,也許就因為沒什么指望,常常會把他忘了,完全想不起還有那么一個人,還有那么一門親戚在這世上。

      有時他會想,他兄弟給他托夢的那一夜,是不是同時也給谷正樓托了一個?是的,極有這種可能哩,不然谷正樓怎么會平白無故又突如其來地做出那樣的一個打死他也想不到的決定?是哩,就以他見到的老六夢里那副模樣,那張讓人心驚的白臉,啥話也不用說,往那兒一站就行了,看他兩眼就足夠了,不怕他谷大下巴沒反應,有種他就一直挺著,假裝啥也沒看見。不過,托夢這種事,多少總是有些玄,真正起作用的硬貨,可能還得是老六那份功勞。

      要鬧清楚,不是死了,是犧牲了。以后,每當說起他的兄弟時,孫五總是這樣糾正人們。

      這事得說,不說不行,還得反復地說,經常說,你不說,別人就會連毛帶血地把所有的死都混為一談,孫五覺得。尤其是山里的人,很多時候當面都說不清楚。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他覺得毛主席的這句話說得真是好,不僅那么多人需要教育,就連他這個擔任著一點職務的人也需要教育。在他的記憶或印象里,那時候一直有一些虛浮柔軟的亭臺樓閣懶洋洋地飄浮在山區的上空,可等他后來再抬起頭時,卻吃驚地看到它們已變成一群群的虎狼,黑壓壓地聚集在天上。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開會時學到的這句話,讓他經常深思,琢磨,就說他的兄弟老六吧,泰山不敢說,肯定不是,但他覺得好像也不應該是鴻毛,要比鴻毛重不少。很多年來,他睡得最遲,很可能也起得最早,他見慣了天上的云絮和各種顏色的霞光,熟知這山里的一草一木,知道所有的小路和捷徑,知道哪一片地方都住著些誰。還知道很多人都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山上有聲音,常聽見啪啪的拍手或嘆氣聲,聲音就在不遠處,卻又從來看不見,他跟蹤過,白天黑夜都埋伏過,沒用,又叫來民兵,還是啥也沒有;草木會說話,不光會說話,有時還會長久地交談,這種事大多數的人知道嗎,打死他們也不知道。再比如,黃文煥兩口子其實是親兄妹,全因幼時一家人失散,才錯上加錯,這事有誰知道,除了他們自己,只有孫五知道。這件事使他從后半生開始奇怪地養成了一種動不動就仰望天空的習慣,這世上有太多他看不明白的東西。天上有答案嗎,并沒有。多少年他穿街過巷,起早摸黑,很多的秘密并不是他刺探來的,而是它們自己朝他跑來的,哭著叫著,追著鬧著,一溜小跑或者大步流星,非要往他的耳朵里鉆,非要往他眼睛里跑,有時候躲都躲不開。這事誰能給他做證,月亮能給他做證,星星能給他做證,黑夜和風更能。

      地上的人事也會被映照或者蒸發到天上嗎,這事他想過,但是吃不準,也沒地方去問。

      后來的一些年里,孫五就常常一個人面對著寂寥的天空這樣想道。

      天空有時如碗,但更多的時候就是一塊遼闊得沒邊的青石板,經常讓孫五覺得盡管從來沒看見有人在上面打掃,清洗,卻總是比他的炕還要干凈很多。躺在那藍瑩瑩的青石板上,不開會,不巡邏,周圍也沒有哭聲傳來,人應該能睡幾個安穩覺,不過他不行,越那樣干凈安靜,他越睡不成。有人說那些星星就是在天上掃大街的,天黑后出來上工,唰唰地掃上一夜,天亮后再回去。有鄰近村里的星星一樣的掃街的拄著掃帚,從遠處打量,又就近仔細瞅他,卻沒料到他身上的扎手的硬刺和粗大的馬蹄般的毛孔令他們眼睛生疼,流淚不止。他的金黃的又寬又長的大馬牙多年來一直固定在一些紫色的夜晚里,在山區廣大勞動人民的視線里閃爍,出沒,在無數個白晝如帷幕般拉開又合上,很多人夢見過他的牙,一夢見立刻驚醒。

      院子東一個,西一個,山上一些,溝里一些,零零散散,彎腰駝背,圍廓和形狀也都是各鬧各的,堅硬的泥墻,上面長滿馬纓子的土墻,風一吹,綠紛紛的,有的人家甚至用兩溜柴草垛充當院墻,中間留出一個又瘦又窄的小門,兩個成年人要是同時進,門框有可能會吃不住,發生歪斜或者松動。至于住的地勢呢,相當于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地上,最高處的一個院子和最低處的一個院子,就叫人有那種感覺,一個山上,一個溝里,一個要是在井口,另一個不用問,肯定已經到了井底,兩下之間的落差就是這么大。其實住在半山腰也沒啥,無非就是出門和回家的時候比別人多走幾步,多繞幾個彎。為啥這些人家會住成這樣,比如住在半山腰里的,又不出家,又不修行,住那么高為啥,啥也不為,因為正經的平坦的地方,人多熱鬧的地方,已經沒有多余的地方再讓他們住了,只能住到邊緣角落的地方,或高或低的那些地方,山坳里,溝岔里,與石雞獾狐為鄰,每天聽蒿雀畫眉的叫聲。站在山上往下看,其中有一個地方,地勢的形狀就是一個褲襠的樣子,有好幾戶人家就住在那個褲襠里,人人都知道,因此常被人笑談。除了這個原因,還因為這些零星的外圍的人家基本都是后來才有了的,有的是從某一個大家庭里分離出來的,有的是從不知什么地方遷移來的,都是單門獨戶,不僅日常習慣古怪少見,甚至有時就連他們的姓氏也是奇奇怪怪,住在半山腰深處的一戶人家,不知是從哪兒來的,竟然姓死,就是死了的那個死,這叫人們開了眼界。這件事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除了治保主任孫五,黨支部書記谷正樓這兩個人之外,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去過他們的那個獨門獨戶的院子里,連最愛到處串門子的女人們都沒人去,一聽說姓那個姓,都不敢去。有好奇的人問孫五,那個院子里有啥,孫五就說,好得很呢,花果山一樣哩。他這么一說,不光不起作用,實則更加重了那個院落的神秘和陰森可怖,更沒人敢去了。

      表面上的山區比較荒寂,但是在時間的背面卻布置著許多的聲音和結果。

      表面上大家相互都住得不遠,最遠的也不超過二三里,可是不知為啥,有些人家,你就是覺得他們住在時間的背面,陰面,不說別人,作為治保主任的孫五就常有這種感覺,有時大白天走進某一戶他以為的那種人家,也會奇怪地頭皮發麻,覺得有東西上了身,就站在門口,或者院子里,不再進去,說完話轉身就走。是看見了啥可怖的人或事情嗎,也并沒有,就是那么一種看不見又抓不住的奇怪的感覺,讓人覺得很不想也不應該在那里長久地停留。

      好像一天中的任何時候能聽到用石子摩擦鐵鍋的聲音,在夏日赤熱的午后,那種夠得上難聽的令人牙根發酸臉面緊繃的聲音尤為突出,幾乎到哪都能聽到,吱吱地在山區里回蕩著,有時看見麻雀畫眉在空中顫抖,趔趄,那也是被地上的聲音驚的。事實上并沒有那么多的人家在磨鍋,發出那種刺耳聲音的永遠都只是個別的人家,用了好些年的鍋某一天突然從中間塌陷,再也無法修補,不得不再買一口新鍋。而新鍋總是有太重太多的鐵銹氣,或許還帶著某種需要慢慢馴服的野性,要想吃飯,要想飯里既沒有鐵銹色又沒有鐵銹氣,就得把鍋里的鐵銹磨掉,誰都得磨,這一點沒有例外,就連公社書記家里的鍋也得磨,至于大隊書記小隊長一類的,那就更不用說了,不磨他也照樣吃不成飯。當然,公社書記的家在哪里,是不是真的也磨過鍋,誰也沒有見過,人們只是用自己的經驗推斷別人,覺得也得磨,不磨不行,不磨怎么做飯呢,是不是。至于村里的小隊長們,那是一定都磨的。很多人都磨過呢,只是不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今年這家,明年那家,很多人記憶里都有一堆磨下來的紅色或青色的鐵銹,很多人都曾灰頭土腦,耳熱,臉麻,有人忘了,忘了那只是他忘了,并不代表沒有過。

      “太陽——一出來呀——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哎咳……”那時候高音喇叭里放出高亢嘹亮的歌聲,感覺那嗓子是金屬做的,正一閃一閃地在昏荒黯舊的山區里飄走,回蕩,往下是金屬的長坡,最高最嘹亮處是連續不斷的閃閃發光的白亮的小鳥,忽然激昂地升上去,又忽然深情地落下來,“如今咱站起來——做了主人哎哎咳呀!”在那雄赳赳亮閃閃的巨大的聲音下面,尖厲的磨鍋聲和狗叫聲像是受到了指認或控訴,在許多人家之間來回奔竄。有外面來的相親的推著纏繞了彩帶的花花綠綠的自行車,來之前新理了頭發,也新換了滿是褶皺和壓痕的衣裳,急切又局促地在街上走著,接受著沿途一些目光的打量和審視,也包括到處亂跑的豬或狗的撞擊,有東西撞上來時,就往旁邊躲閃一下,不能罵,更不能打,你知道罵的是誰家的,萬一這一回的相親成了呢,那就意味著很快就要變成這地方的女婿,將來的第二故鄉,誰也不能得罪呢,一開始就留下罵名,有時一輩子都洗刷不清。大家至今都還記得王慶年家的那個女婿,正經名字好像應該叫個什么明或者什么保,不過大家背后都管他叫愣鬼,當年還沒成為王慶年家的女婿的時候,第一次來村里,就表現得很賊眉鼠眼,推著個車子,很像電影里那個偷地雷的,走路也閃深踏淺。猛不防看見一個生人,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狗也覺得生疏甚至別扭,哪能不咬,狗朝他叫,他就停下來和狗斗爭,開口謾罵,主要是與狗對罵,罵不過狗,就彎下腰拾起石頭打狗,雞朝他走過去,他也朝雞跺腳,吶喊。人們就想王慶年家,挺好的個姑娘,咋找了這么個愣鬼。兩段歌曲結束后,又聽見有人在喇叭里大聲地咳嗽,感覺一下很難止住,所以很是轟隆作響地咳了一陣。有人在街上走著,聽著那近乎拼命般的咳嗽聲,覺得不像是哪一個戲里的咳嗽聲,應該是一個真人在咳嗽,卻聽不出是誰,從說話能知道是誰,從咳嗽卻很難聽出是誰。很快,就又聽見咳嗽聲已經結束,一開口說話,才聽出是谷正樓。其實早就應該能想到,除了他,還會有誰,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跑到那里面咳嗽去,也沒那個機會和資格??人赃^后,大家聽到谷正樓正在訓斥長期看守電話和擴音設備的劉七板,埋怨他剛才自己猛烈咳嗽的時候沒有及時地把擴音器關掉,以至于讓那么多的人都聽見了他在喇叭里咳嗽,看他的笑話。七板聽到訓斥,趔趄著歪斜著飛奔過去伸手要關擴音器,谷正樓一下把他推開,人們聽見大喇叭里傳來咚的一聲,便知道七板很可能是碰到了桌子上,或者倒在了地上。又聽見谷正樓對七板說,我早就咳嗽完了,你這會兒想起關了。谷正樓其實又忘了,由于他后來的干擾,擴音器并沒有被關掉,還一直開著,他的所有這些動靜,他對七板說的話,還有七板的聲音,又全都通過喇叭放送了出來。

      這以后他在喇叭里開始說正事,專門說到四小隊的陳拴龍,臨時抽調他去后口子的梁上送糞,他說他腰疼得站不起來,想翻一下身還得人幫忙,可天快黑的時候,有人看見他擔著糞往他自己的自留地里送。不要臉呀,社員同志們,從來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喇叭里忽然傳出嗡嗡的嚓啦嚓啦的電波干擾聲,等干擾聲消失,最后又說,這種人,我日他祖宗的!

      大喇叭在最高處,地勢本身就高,喇叭又架在房頂上,整個山區都回蕩著谷正樓的話,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里搖晃著一大串鑰匙,最大的一把鑰匙有一根羊骨頭那么長。那時候,有很多人的面容紛紛從他的腦子里走過,有的走得很快,他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是誰,就已經嘩嘩地不見了,連是誰都沒看清,就更不要說他們的品行以及各人的長短了。不過,不用細看他也知道,那些憔悴失神的面容當中,有他曾經的對手,但更多的是他手下的敗將,都兩眼發直精神渙散地在忽明忽暗的時光中走著,那當中也不乏孜孜不倦地去公社或縣里告狀的,他感到無數彎曲的和粗糙笨拙的人影擠破了他的腦子和記憶,紛紛向四處

      散去。

      陳拴龍本人也聽見喇叭里在罵他了,那時候他正拄著一把鐵鍬站在地里,他這片自留地像一塊遮羞布一樣藏在兩個山洼中間的入口處,才直起腰,打算歇一會兒,本來一直都好好的,可是后來不知怎么腰還真的有些痛,大喇叭點他的名,他也沒想到,這讓他既意外又驚嚇,活了這么大,名字從來沒有在大喇叭里出現過,第一次出現,竟是被罵,還捎帶連累上祖宗。腦子里稠糊糊地反應了一會兒,后來他沖著大喇叭的方向也回罵了一句:日你祖宗!

      不過他這一聲誰也聽不見,罵也是白罵,地遠天荒,只有一堆糞和他自己。

      那時候很多人正在地里彎著腰,在稀薄而干旱的梁上站著,在茂密的莊稼深處臉朝下,夢想著某種渺茫而遙遠的希望,星星出來的時候,又滿身灰塵滿面荒涼地穿過秕糠飛舞的農業歲月回到家里,看見灶王爺盤腿坐著,看見碗空著,鍋里的水正在咆哮翻滾,豬也在怒吼。

      傍晚時候,霞光曾從天上來到院里,毯子一樣鋪開。豬咬了一會兒門框,然后開始嘮叨。

      青蛙的身上好像通了電,叫聲高曠,明亮,要是一個人,就是人里面的那種天生的好嗓子,當河邊沒人的時候,它們從水里出來,在淺紅色的沙子和草地上咚咚地跳著,身影斑綠,自由,卻又自帶著一種年幼的專注和笨拙,就像幾個身穿著墨綠色棉襖的小孩在家門口蹦跶,玩耍。遙望山區里高低不齊的年久而凌亂的房屋,無數胡亂排列的門窗在風中啪嗒啪嗒地搖晃著,又如同火車行走一樣咯噔咯噔地振響著,黃泥的煙囪里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煙或者白煙,還有的時候則又是一條條黃色的龍正在起身,撤離,出現在眾多的屋頂上,要遠走高飛,棄人們而去,看不見它們的臉和眼睛,只能看見它們的黃色的長大而又能隨意伸直彎曲的身軀。

      夜里,當大多數人家的燈都滅了以后,孫五才開始正式上場,挎著又粗又長的手電筒,走在黑暗的街上。好些年孫五一直都以為自己是整個山區睡得最遲的人,有時甚至通宵都不能躺下,所以夜深人靜以后,尤其是后半夜的時候要是路經某一條黑魆魆的深巷,突然發現某一戶人家有燈光泄露出來,就知道事情有悖常理,其中必定有緣故,就會停下來,警惕地在窗戶外面諦聽一陣,必要時他會敲響窗戶,詢問里面的人是一直沒睡還是睡醒一覺后又已經起來了,得到一個滿意的回答后才離去。當然你要是沒有怕見人的事,開門請他進去坐一會兒,他也不反對,不過也不一定就進去,那還要看他的心情或還有沒有別的更要緊的事情。

      黑暗的山區早已諳熟他的氣息和腳步聲,他硬錚錚地走著,走著走著,就聽見有雞叫了。

      天還墨黑的時候,雞就已經醒了,凄涼而高亢地叫著。

      他覺得,雞是站在黑暗中領唱的,男聲獨唱,它一領,楊樹高粱青麻都在風里嘩嘩作響。

      除了杏兒和西瓜,我從小就沒見過其他任何水果,你見過?你肯定也沒見過,因為你也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分子,誰也不會比隔壁家的孩子見識到更多更意外的東西。十來歲的時候見過一牙蘋果,就是一個蘋果的八分之一,也不知哪來的,給八個孩子平均切開,每人一瓣,咱們叫牙,不叫瓣,真的就像一瓣月牙兒,當時根本不知道叫啥,因為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嚇得都不敢吃,只是聞著覺得很香甜。后來我去陽太進修,有一次不知怎么也不知是誰挑起的一個話頭,就說到了水果這件事情上。人家問我,你們那里都有些什么水果,我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只有杏兒和西瓜,別的任何水果都沒有,如果杏兒也能算水果的話。那時候我最大的進步就是知道了水果這個詞,知道了它是什么意思,知道它包含著很多很多的種類,要退回到十幾年前,肯定就連這個詞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要說那些深奧的數學或物理王國里的詞,有人跟你說一個普通的但是你從來都不知道的東西,你能懂得嗎,道理是一樣的。

      說起來,陽太那個地方,實際也并算不上是一個經濟特別繁榮發達的地方,可那要看和誰比,要是和咱們這個地方比,那就強出十倍也不止呢,基本要啥有啥。

      也是在陽太,第一次見到元宵。啥叫元宵,元宵是什么,我們都不知道,從未見過,不是嗎,我們身后那片土地上的人,也和我們一樣。連元宵是啥也不知道,正月十五應該知道吧,那正月十五的時候你們都吃啥?也沒啥,就是平時吃的,噢,比平時要好一些,總是還在過年期間嘛。吃著陽太的元宵,我想起我們那片土地上的人,更想起那些早已去世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他們至死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么一種吃的東西,而這僅僅只是億萬分之一。世界廣大,琳瑯滿目,而我們那片土地上的人們,早上糊糊,晚上米湯,出門到地里,從地里再回家,最消閑的時候也無非是去村口站一會兒,聽幾句沒用的話,幾十年就這樣囫圇地過去,某一天,嘎巴一下,或者噓的一聲,死了。世界很大哩,去一趟縣里,一天都走不到。

      杜林筆記

      我曾很多次問過我的父親,包括他平時清醒的時候或者偶爾喝醉的時候,我問他我們的祖先放著那么多的地方不去,放著那么多的大好河山不選,為什么卻非要在現在這么個一年刮八九個月風的地方安營扎寨,安家落戶,作為自己的故鄉。父親回答不上來,父親每次都回答不上來,每次都含糊地混過去。他當然回答不上來,他要是能回答上來,他就不是他了。

      我問父親,解放前那幾年,趁亂的那會兒,你和我媽如果在北京或上海的某一根電線桿子旁邊用樹皮柴草油氈漁網蓋上一間哪怕只有五六尺高的小破房子,一個人或兩口子死皮賴臉地住在那里,是不是以后就稀里馬虎地順理成章地變成那個地方的人了?父親說,那哪行呢。但后來又說,不過也難說,許家窯的曹四在東直門外賣綠豆面,賣著賣著就再不回來了。

      我們父子之間的談話快要結束的時候,街上吹起尖厲凄厲的哨子聲,父親就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一樣,抬腿就要出去,臨走時又說,不過也沒用,你以為你占住個地方就行了,就保險了,就沒事了?一查你,甚也沒有,走走走,哪兒來的再回你哪兒去。六二年的時候有過一次壓縮,有好多人都被壓縮走了。碌家灣的葛鸕鸕就是壓縮回來的,兩掛馬車拉回來的,女人孩子一大堆,一掛馬車上全是人,另一掛馬車上全是東西。一開始好像有兩個老婆,后來怕犯法,把其中一個老婆變成了他的親戚,住了幾年,不夠吃,就把那個親戚也嫁出去了。

      ……

      (未完,全文見《十月·長篇小說》202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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