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fn id="37pbx"></dfn>

    <ins id="37pbx"><nobr id="37pbx"><i id="37pbx"></i></nobr></ins>
      <dfn id="37pbx"></dfn>

      <nobr id="37pbx"></nobr>
      <sub id="37pbx"><listing id="37pbx"></listing></sub>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四川文學》2024年第1期 | 王彤羽:百萬手指
      來源:《四川文學》2024年第1期 | 王彤羽  2024年01月19日08:30

      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為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做出符合邏輯的解釋。那怎么聽都像一個謊言,聽的人都這么認為,以至于有一天,我也開始懷疑這也許真的只是一個謊言。但我仍然無數次地回想,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我希望能從中找到一點兒破綻,并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我等待著真相大白的那天。

      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傍晚,像無數次下班回家一樣,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做著每天都重復做的事情。每次回我的寓所,總讓我感到非常的難堪與不愉快。我像一只機靈的蟑螂,先是離開鬧市,穿過幾個街區,走進一條長長的胡同。胡同里有我所熟悉的店鋪——粥粉店、魚蛋店、燒臘店、腸粉店、冰花店……我一間間地走過,彬彬有禮地和認識的人打招呼。在這個時辰里,我很少走進去,我一般只在早晨的時候會選一家店鋪吃早餐。這里的食物味道還行,價格也算合理,五塊錢就能吃到一份不錯的腸粉,外加一瓶豆奶。走過這條胡同,我會迅速地拐進另一條更為窄小的胡同,往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走去。這個時候,我會警惕有沒有熟悉的人跟著我,或者那人有沒有對我皺起眉頭。通常人們會用皺眉來掩飾好奇、不屑或同情的心理活動。當然,無論他們是何種表情,都不能對我造成傷害,但我仍然注意著每個人臉上表露出來的神態。如果可以選擇,我會一直扮演人們所期待的角色——一個有教養的男士,偶爾光顧他們的飲食店,照顧他們的生意。我對他們說著客氣的話語,臉上總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那仿佛一條三八線,劃清了我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并以此略占優勢。他們總不吝嗇用真誠到近乎討好的語氣表示出對我的歡迎——嗨,先生您又來了。先生您今天想吃點兒什么呢?先生,請坐到這邊來吧,清靜。

      在轉入這條小胡同后,一切都不同了。我把西裝脫了下來,搭在手臂上。蹲下來,裝作綁鞋帶的樣子,若無其事地回頭看一眼身后,以確定沒有人跟著我。我在最后一個分岔口,迅速地拐了出去。一股下水道的腐爛氣味令人作嘔,但我覺得既厭惡又徒增了幾分安全感。我環視一下熟悉的四周,加快了腳步。前方的聲音變得熱鬧起來,仿佛隨身的收音機一下被打開了,并被頻繁地轉換著頻道。攀談聲、叫罵聲、嬉鬧聲、小曲聲、鍋碗瓢盆聲,一浪又一浪地沖破了屏障,向我涌過來。

      前面不遠處是一片私宅,是當地人所說的有天有地的舊樓房。隨著外來人越來越多,這里的樓房被房東們改造成了許多個單間,租給附近打工的單身漢。這一帶處于城市的雜亂一角,房租便宜。五百塊一個房間,外加一個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對于我這種低收入人群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我皺著眉頭,繞開地上因洗衣服而積攢的一攤攤漂著泡沫的肥皂水;繞開那一片還冒騰著熱氣的濕漉漉的雞毛地——有不少婦女以幫人殺雞拔毛為工作;繞開追逐打鬧的兒童,以避免衣服被不期而來的臟東西砸中。我身手敏捷地躲避著這一切讓我感到萬分厭倦的東西,只想快點兒消失在樓道口。但每次都失敗了,這里的人們總是異常熱情,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我,并和我大聲地打招呼——回來了?吃飯了嗎?今天下班很早嘛……諸如此類的話語令我不勝其煩,但我仍然保持著微笑,并盡可能做出簡短的回答,能用一個字解決的我絕不會用到兩個,我擔心他們會因我語氣的友好而接著又提出下一個問題,我沒有任何交談的欲望。我控制著那兩條想飛奔上樓的腿兒,以一個正常的速度和姿態行走著,終于回到了家門口。拿出鑰匙,插進去,轉動,推開門,走了進去。所有的關心被拒絕在門外,像在菜市買豬肉時豬肉佬大刀一揮割掉重秤的碎骨和肥肉那樣令我輕松愉快。一路走來所有的不適統統不見了,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房子的隔音不大好,門外是公共樓道,不時有小孩追逐跑過,發出地動山搖的聲響。我拉了拉窗簾,把透光的一角給蓋嚴實。房間里陰暗下來,我扭亮了燈。不用看時間,我就能知道現在是傍晚七點半左右。因為這個時候,一樓那位肥胖的房東太太會站在天井里大聲咆哮,用白話和普通話輪流罵她那兩個兒子和丈夫,罵他們是討債鬼是撲街(廣東話王八蛋的意思),這輩子要做牛做馬來侍候他們,還好心沒好報好柴燒爛灶什么的。吃飯的時候嗓門也沒關上,一邊往那三條撲街碗里夾肉一邊詛咒,通常一頓飯會在高低起伏的罵罵咧咧聲中持續到結束。好事人偶爾會不懷好意地搭嘴——又曬命啊包租婆,包租公不好有人排隊等著撿哩。房東太太嘴里的撲街就罵得更為兇猛了。

      這是一幢私人樓房,占地很小,一共六層,每層有兩個被改造過的房間。整幢樓像煙囪一樣高高疊起。房東一家四口住一樓,我住在三樓,是我比較滿意的樓層,比二、五、六樓貴五十到一百塊錢。我認為值得,在我看來,那是身份與特權的標志,讓我和其他人區分開來。三樓的租價和四樓的一樣,但“四”總感覺不太吉利,那樣一比,我覺得自己賺大了。七點到九點是這幢樓相對比較安靜的時候,那個時間里,各家各戶做飯、吃飯、洗澡、做家務,各忙各的。九點后,又熱鬧起來。樓下會擺出好幾張桌子,打紙牌、打麻將、打雞針,這儼然成了一個娛樂場所。熱鬧會一直持續到深夜一點,因為房東的兒子們要起早上學,所以過了這時辰,所有的活動都得停止。要是在周末,各種牌局是一定會持續到凌晨三點后的。在這段吵鬧的時間里,我無法休息,樓上還有酒鬼的酒瓶子砸到我的天花板上。而那個聲音絕對不是最為唐突的一種,各式各樣的聲音比賽一樣地各顯其能,仿佛這也是一種時髦。如果此時有人站出來反對那些聲音,無疑是件令人捧腹的事情。當然,從來沒人那樣干過,噪音如同他們與生俱來的器官一樣,無法缺少,彼此需要。而我,也從最初的抗拒到適應?,F在,它們已經成為我的最佳掩護。我躲在層層疊疊的噪音中,倍感自在和踏實。

      洗漱完畢,我躺在了床上。每天的這個時候我都無所事事,我不想出去和他們一起打牌,也不想去喝酒。那些都是要花錢的項目,也不見得愉快,還時有吵架、掀桌子甚至打架的事情發生。我唯一的愛好:胡思亂想。雖然,我所想的事情并不見得很實際,但能令我感到愉悅,或者會引起我的思考。比如今晚,我開始糾結于這么一個問題——如果有人愿意給我一百萬,買走我的一根手指,或給一千萬,買走我的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兒什么的,我會答應嗎?當然,我承認那是個偽命題,沒有那樣的人,也不會出現那種事,但我還是止不住那樣想了,不但想,我還理出了一定的頭緒。比如,如果有人出一千萬買我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兒,我是一定不會答應的,但如果出一百萬買我一根手指呢?我為此苦思冥想了許久。我反復地研究自己的左手,我為那根好像快要失去的手指找到了一百個它不該存在的理由。如果真有那么一個愿意買我手指的人,我一定會極力爭取讓他取走的是小尾指而不是其他手指,因為那是最沒用的一根。我有什么理由拒絕呢?天知道那一百萬可以為我帶來什么。首先,我可以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再也不用聽長得像企鵝一樣的房東太太詛咒她那幾個撲街。我總感覺她的詛咒并非只針對她那愚蠢的丈夫和兒子們,還包括了我這樣的為各種小事和她討價還價的房客。我可以辭掉我目前的工作,那一點兒也不值得留戀,不過是一份打雜的工作,只能為我帶來羞辱。我還能找到一個不錯的女朋友,目前我還是個單身狗,人們常說高不成低不就的大概就是指我這種人了吧?當然我敢保證,我不會和那些看在錢的分上送上門來的女人相好。哦還有,我那套西服可以正式退休了,它外表是看著不錯,可也只有我知道它的里襯已經脫線了,左邊褲兜里也穿了一個洞,上回還丟了我一把鑰匙,隨時有罷工的可能??蓡栴}是,誰會花一百萬買我一根沒用的手指呢?我哈哈怪笑了幾聲,把手枕在腦袋下面,閉上了眼睛,豎起耳朵去聽外面的動靜,以掐掉越來越興奮的關于手指的想法。

      當外面的嘈雜聲越來越小,以我的經驗判斷,現在大概是來到了深夜一點,估算著樓下的牌局也快要結束了吧。我睡前喜歡喝兩口啤酒,一瓶啤酒我可以分三次喝。我不是酒鬼,但睡前喝幾口無疑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重新躺回了床上,蓋上被子。迷糊中,我好像聽見了一聲慘叫,像獵人遭到野獸攻擊時發出的低吼,然后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此刻的我感覺到了一絲快樂——我的世界仿佛只有剛剛喝下的酒,還有腦子里那個關于百萬手指的故事。我愿意帶著它們入睡。

      那么,晚安。好夢。

      “砰砰砰”,有人在敲門。聲音很小,大概是隔壁家的吧?我翻了個身,繼續睡?!芭榕榕椤?,敲門聲再次響起,還是那么小聲,但已足夠讓我從睡眠中清醒過來。我一動不動,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芭榕榕椤?,敲門聲每隔五秒響一次,一次響三下。敲擊的節奏把握得很好,不急不慢,卻又固執,仿佛如果我不開門,對方將一直這么堅持下去。我一翻身下了床,穿上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我想那會是誰呢?大半夜的,應該是過了深夜兩點了。隔壁那女的通常會在半夜兩點回家,關門時會發出巨大的聲響。我確定我是被那一聲巨響吵醒后繼續入睡的。時間應該還沒來到三點,樓上的酒鬼會在三點左右砸下最后一個酒瓶子,而現在只隱約聽見樓上傳來的拖鞋走動聲。那么,準確的時間應該是半夜兩點至三點之間。我在黑暗里快速地做出推斷。

      “砰砰砰”,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那一刻我敢打賭門外的絕不是我們這幢樓里的人,因為它實在是太有禮貌了,禮貌到給人一種謙卑的感覺。細聽又不對,那一連串如珠子串成的間隔合理而又連綿不絕的敲門聲底下掩蓋著果斷,又隱隱透出一絲傲慢。住在這幢樓里的人,是不會這樣敲門的。會是誰呢?我靠近門,輕輕地咳嗽了一下。我想,如果是心懷不軌的人聽見我咳嗽的聲音,該會知難而退吧??尚次胰滩蛔〉匚⑿ζ饋?,我有什么可以給對方圖謀的呢?家徒四壁,最值錢的莫過于那一套西裝了。想到這兒,我膽子大了一點兒。我壓低嗓門,那聽起來讓我顯得略為威嚴。

      “是誰在外面?”我問道。

      “是我,先生?!币粋€男性的聲音響起,聽起來是六十歲左右的老男人聲音。聲音溫潤、輕松、有禮,不像出自歹徒之口。

      “有事嗎?大半夜的?!蔽腋糁块T問。

      “是的先生,我想找你談一筆生意?!遍T外的人說。

      “半夜——談生意——”我差點沒笑出聲來,我確定我這并沒有他可以談的生意,他肯定是找錯人了。

      “我只耽誤你十分鐘,如果你把門打開,你會慶幸今夜所做出的決定?!遍T外的聲音聽著非常自信,那樣的口吻我并不陌生。我們公司的老總經常用這樣的語氣和供貨商說話,那里面有著無法言喻的優越感。在某個時候,優越感恰好成為最有力的說服力,它讓人相信那絕對是出于底氣,而不是裝出來嚇唬你的,他不是在求你,反倒是你有求于他,那樣不明顯的高高在上感,會讓你乖乖就范。當然,這個聲音它又是給人留有余地的,讓人聽著舒服,沒有被冒犯的感覺。我放松了警惕。

      “這樣吧,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拉開窗簾看看我,看了之后,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我會馬上離開?!遍T外的聲音不依不饒地說道。

      他打動了我。

      我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點兒。借著走廊里微弱的燈光,一張老人的臉出現在我面前。那是一張溫和的臉,微胖,嘴唇厚厚的,兩側嘴角輕微上勾,在笑著。他沖我點了點頭,看起來有幾分誠實。而且,我有什么可以給他圖謀的呢?我身強力壯,而他只是一位老者,真要干起架來,我是絕對占上風的。我決定放他進來,他說有一筆生意要和我做,我沒有辦法拒絕一個有可能為我帶來好處的人,我不至于清高到那個份上。

      老人走進了我的屋里。

      我敢確定之前沒見過他,他看起來像一位紳士?;ò椎念^發修剪得體,統一往后梳,露出飽滿寬闊的額頭。臉龐白皙,沒有太多皺紋,長著淡淡的褐色的斑。身材中等,穿著一套質地上乘的灰色西服,腰桿挺直。棕色的皮鞋,像是剛剛擦拭過,還閃著亞光。他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雙手平置在膝蓋上。他的眼袋很大,神態略為疲憊,像長途跋涉后的樣子。但很快地,他又神采奕奕起來。

      屋里沒有其他椅子,我只能在床上坐了下來。我把被子往里面推了推,騰出一個可以坐的地方。一開始我有點兒羞愧,哪怕我面對的是一個深夜到訪的不明身份的陌生人。我擔心屋里的寒酸把老人嚇跑,也把他所說的那一筆生意給嚇沒了。我試圖解釋:“您知道,我自己住,沒什么人來——”

      “噢,這樣挺好,不然我也不會找上你?!彼Y貌地打斷我,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介意。

      “那么,您找我是什么事呢?您剛剛說的,有一筆生意……”我想盡快切入主題,沒人愿意大半夜的一直閑聊下去。

      “噢是的,是有一筆生意想和你談,古力士先生?!崩先苏浧饋?,坐直了身體。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有點兒詫異。

      “當然,在決定和你談生意前,我們必須得對你有所了解?!崩先苏f。

      “那么說,你們對我的現狀是再清楚不過了?”

      “是的,先生,我們相當了解,而且也為此做了一個調查報告,在我們確定這筆生意有可能成交之前,我們是不會貿然出擊的?!崩先说难劾镆恢睅еσ?,看起來和善且真誠。

      “你們?你們是誰?而您又是怎么稱呼呢?”

      “我們是一個集團,集團里有許多的部門對各種生意進行評估,我不過是其中一個部門的負責人。我姓胡,有人叫我胡老,也有人叫我老胡?!崩先苏f。

      “那么,我這樁生意是胡老您負責的咯?”

      “是的,古先生?!焙衔⑿χf。

      “究竟是什么生意呢?您知道,我這里可能沒有你們需要的東西?!蔽野驯蛔油镉峙擦艘幌?,以便坐得更進去一點兒。

      “有,你有?!焙鲜掌鹦σ?,一本正經地說。

      “是什么東西呢?”我看了看空蕩蕩的屋子四周,自嘲地笑笑。

      “你有很多東西可以和我們做生意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了?!?/p>

      我點點頭,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胡老看著我說:“這么說吧,我們公司的性質可能一下和你說不明白,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交換站,就是我們出一筆可觀的錢買你身上一樣東西。當然,我們的原則是自愿,不強迫。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東西賣給我們,如果你不愿意,我馬上就離開,你可以當什么事兒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焙弦贿呎f話一邊用手比畫著,表情也比較豐富。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變得有點兒口干舌燥起來,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說:“那么,你們看中了我什么東西,準備花多少錢買走呢?”我忘記了羞澀,熱烈而又假裝淡定地盯著胡老的眼睛看。他的右眼角有一塊褐色的斑,指甲一般大,每次他微笑,那斑塊就小小地跳躍一下。

      胡老的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互握,手肘支在膝蓋上,一字一字地說:“一百萬,要你一根手指,或是一千萬,要一只手?!焙先栽谖⑿?,語氣出奇地平淡,仿佛他說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掛香腸或是一個豬蹄什么的。

      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響了,呼吸也暫停了,有輕微缺氧的感覺。不可否認,我被胡老的話驚呆了,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我偷偷地掐了自己一把。很疼。我看向胡老,他在微微地呼吸著,胸膛一起一伏的。有蚊子在他臉上降落,他用手揮了一下,又一下。這一切是多么的真實啊,它的的確確就發生在我跟前。當我意識到真有一個餡餅砸在了我的腦袋上時,我直想大喊大叫,以此抒發我的感情,但我目前不能那樣放縱自己,只有拼命地壓制了下來。此刻,我詫異于自己的忍耐力,我不但沒有喊出聲來,還變得更加嚴肅起來。我又往床里坐進去了一點兒,以便雙腳也能放到床上,并且盤了起來。這回我沒有移動被子,我直接坐在了被子上面,軟軟的,很舒服,我滿足地發出一聲輕嘆。我承認我腦子里出現了片刻空白,然后聽見自己輕微顫抖的聲音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你確定?

      是的,先生,我確定。胡老仍然很誠懇地微笑著,沒有嘲笑,也沒有驚訝,仿佛他們并沒有占我多大便宜,不過是花錢買了他們想要的東西而已,這只是一樁你情我愿的公平買賣,雖然我不知道一根手指對他們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

      我很快就說服了自己,我開始相信他們是真的需要我一根手指頭。我的腦子慢慢地恢復了思考力,竟然還算起了一筆賬,在算清楚后,我的膽子變得大了一點兒,嘴巴也利索起來。我很快地說道:“我覺得有點兒不公平?!?/p>

      “哦?請說?!焙虾孟癫⒉挥X得意外,他的身體往后靠在了椅子上。

      “是這樣的,剛剛您說要我一只手是一千萬,一根手指是一百萬,而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就是說除去五根手指外,還剩一個手掌值五百萬了?”我停下來看著他。

      “好像是的?!焙涎銎痤^,盤算了一會兒,緩緩地點了點頭。

      “您該知道,一只手最能體現作用的就是手指了,巴掌的作用其實沒有那么大,對吧?”我說得很慢,好讓對方能聽得清楚。

      “噢,好像你說得也不無道理?!焙下柭柤???礃幼铀悬c兒被我搞糊涂了,我對此感到比較滿意。

      “那么,您覺得分給那個沒用的手掌五百萬,而有用的五根手指也是五百萬,是不是有點兒不公平?”這回輪到我微笑了。

      顯然,這個問題有點兒難倒胡老了,他用手指掐了一下眉心,說:“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應該把錢重新分配,讓無用的手掌占少一點兒比例,而有用的手指該體現它真正的價值,比如,給每根手指加多五十萬,五根手指一共就是七百五十萬,那么無用的手掌就是二百五十萬。您不覺得,這二百五十萬對于一個不那么有用的手掌來說,已經是夠多的了嗎?”我的笑意更深了,顯然對方并不擅長這樣的推算,這讓我更有把握。

      “那么,你是想賣給我們手指呢,還是手掌?”胡老好像被我徹底繞糊涂了,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當然是一根手指了,我的意思是,一百五十萬,一根手指,你可以馬上取走?!蔽易兊煤肋~起來,仿佛要的只是我的一塊準備剪掉的手指甲。

      胡老像是突然聽明白了,他笑了起來,下巴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眼睛笑瞇瞇地看著我說:“你和他們沒什么不同?!?/p>

      “他們?是誰?”我有點兒驚訝。

      “你的鄰居們?!?/p>

      “您是說,您和他們也打過交道了?”

      “是的,先生?!?/p>

      我的腦子里轉過一百個念頭,難道他每個人都買了一根手指頭?這么說來,我的鄰居們都變成有錢人了?他怎么可以每個人都買一根手指頭!想到這,我憤憤不平起來,“您買了他們什么東西了?”我提高了聲調。

      “不過是一些他們自愿出賣的東西,就和你一樣。他們時常會半真半假地發出一些誓言,而這些,我們集團都會收集。比如,住在你隔壁的女孩兒,你知道,她有不錯的身材,我是指胸部特別豐滿漂亮。有一次她照鏡子時自言自語說,如果她有一百萬,寧愿自己的胸平坦如機場跑道。后來,我們就找上門去,和她談了一筆生意,然后給了她一百萬?!?/p>

      我聽得目瞪口呆起來。我努力去回想隔壁女孩兒的胸部,她總是袒胸露乳的,恨不得整幢樓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對大白兔似的??勺罱男夭康故俏娴脟缹?,難道是——我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你樓上的酒鬼,他也賣給了我一樣東西?!焙闲σ饕鞯?。

      “是什么東西?”我急切地問道。

      “那天夜里,他喝醉了酒,也是這個時辰。他和一個女人在做那事,倆人不知為何起了爭執,女的摔上門就走了。他又干掉了一瓶啤酒,把酒瓶子摔碎在地上,發誓說如果老子有一百萬,寧愿永遠也硬不起來。后來我找到了他,要和他做這筆生意,他猶豫了一下,同意了,但他提了一個條件,就像你剛才一樣?!焙贤O聛?,笑瞇瞇地看著我,他看起來像一只老狐貍。

      “什么條件?”我脫口而出。

      “他把一百萬改成了一千萬?!?/p>

      “什么?一千萬!您同意了?”我大叫起來。

      “是的,先生?!?/p>

      “噢噢,您竟然同意了他一千萬的無理要求,我只要求加了五十萬,可他竟然提到了一千萬?!蔽姨铝舜?,在屋里來回地走動。

      “那么,如果換成是你,你會愿意嗎?”胡老眼里閃過一絲捉弄的意味。

      我怔了一下。如果換成是我,我愿意嗎?哦不不不,我不愿意,那很愚蠢,不是嗎?我又愉快了起來,差點兒沒笑出聲,自己談成的這筆生意可比那酒鬼的劃算多了,一根手指頭,能有多大用處呢?

      “好了,先生,我們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做成這筆生意?!焙峡戳丝词直碚f。不容我提問,他又說,“現在,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到了那兒之后,我會付你一百五十萬,然后你親手割掉自己一根手指頭,對的,親手割掉?!焙系纳袂榭雌饋矸浅烂C,不容我反駁。

      我雖然對“親自”兩字有點兒抗拒,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跟著胡老下了樓。

      進了一輛黑色小汽車。

      汽車朝著無邊的黑夜駛了出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醒了過來,頭痛欲裂,一如酒醉后的暈眩,但我記得我并沒有酗酒,三分之一瓶啤酒不至于讓我睡得不省人事。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里是個工地,看著有點兒眼熟,我正置身于四周高大的建筑物陰影里。已陸續有工人出來干活兒,有幾個人扛著工具,正哈氣連天地朝我的方向走來。隨著他們朝我走得越來越近,他們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我,其中一人還發出了一聲尖叫。

      如果我沒有記錯,胡老把我帶到這個地方后,遞給我一把刀子,讓我親手把自己的一個手指頭給割下來。我害怕極了,讓我親手做這件事情我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哪怕是馬上可以擁有一百五十萬。我于是求他來幫我完成這件事,他同意了。一個男的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意思是說刀子還握在我手里。夜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我肯定他操作得非常熟練,他肯定不止一次干過這種事情。然后我覺得一陣劇痛,就暈了過去。

      以上這段話是我在派出所里說的,說了多少次我也忘了,當然我并非自言自語,我是在被審訊的時候說的。我前面坐著的人也換了好幾位,現在面對我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警官,他看起來干練而睿智,我希望他能聽懂我接下來將要復述的事情發生的整個過程。

      他很有耐心地聽完了我的陳述,沒有提問,而是很認真地盯著我看了我好一會兒。鑒于之前的經驗,我已經不那么緊張了,但我仍然聽見自己發出了迫切的詢問聲——警官先生,我什么時候可以離開這里?

      “噢不行,你現在是殺人嫌疑犯,必須得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彼鏌o表情地說。

      “我發誓人不是我殺的,我醒來后發現他已經死了,那絕對不是我干的?!蔽姨岣吡寺曊{。

      “可現場只有你和受害人躺在那里,當工地的人發現你們的時候,你手里正拿著一把刀子,正是那把刀捅進了受害人的身體,而你割下的手指也被他緊緊地握在手里。我們對刀子做了鑒定,上面只有你和受害人的指紋?!本僬f得有理有據,我無法反駁,因為我壓根兒不知道那夜我暈倒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我是被一個叫胡老的人帶到那里去的,他還給了我一百五十萬,買下我的一根手指?!蔽移疵プ∥ㄒ坏木让静?。

      “那是一個不錯的故事?!毙σ饴狭司俚哪?,這讓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嚴肅與睿智?!霸谑芎θ松磉叺拇_有一個裝錢的袋子,里面有十萬塊,我們有理由認為這是一樁因財而起的謀殺案?!?/p>

      警官接著說:“現場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包括你所說的汽車輪胎或是腳印。根據工地入口處的攝像頭顯示,除了你和受害人在那天夜里凌晨三點進入工地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了,更沒有你所描述的那個胡老?!?/p>

      “不可能?!蔽遗叵饋?。

      “我想我們該帶你去看一下黃恒醫生,他會對你現在的精神狀況做出判斷?!本俚谋砬橛只謴蛧烂C。

      警官再說點什么我已經聽不下去了,只見他的嘴巴一開一合的,像連接了某種機器,它將永遠地保持那個頻率,一直說個不停。我突然覺得很累很累,想好好地睡一覺,我已經很多個夜里睡不著了,我越迫切想入睡就越是睡不著。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我希望一覺醒來發現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躺在那幢六層私宅里的第三層,那個狹窄的二十平方米的房間里。天知道我現在多么地懷念那個地方。我打開房門,看見隔壁的女孩兒正向我走來。她又穿起了低胸裙,很低很低。我看見了她豐滿的胸部,像兩只小白兔,一蹦一跳的,想掙脫她的懷抱。我不是一個喜歡盯著女人胸部看的男人,但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貪婪,且激動無比。我又跑上了四樓,在酒鬼的房門口。我沒有敲門,偷偷地站在門外,豎起耳朵聽。我聽見了里面的床鋪正發出咯吱咯吱的巨大聲響,還傳出了女人的淺唱低吟,如一首曼妙的曲子,沖擊著我的耳朵和身體。這時,“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打開了,酒鬼赤身裸體地朝我撲過來,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臉漲紅成了豬肝色,拼命地轉動腦袋去看他的下體——那里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我的手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刀子,我使勁兒向前一捅,酒鬼發出一聲慘叫。他拔出身上的刀子,向我揮舞著逼近,我伸出手來一擋。

      左手傳來一陣劇痛。

      我痛得清醒過來。前面正坐著警官先生,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我看向警官先生,問了一個我剛剛想起的問題——請問,我被割掉的是哪一根手指?

      王彤羽,廣西北海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16年開始寫小說,作品發表在《花城》《十月》《山花》《江南》《四川文學》《作家》《天涯》《北京文學》《中國作家》等文學刊物,并被《小說月報》等多種選刊轉載。曾獲《紅豆》文學新人獎,廣西網絡文學大賽散文獎,歐陽山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紅棉文學獎,獲評中國作協“深扎”優秀作家,航海長篇小說《海上查帕卡》入選中國作協作家定點深入生活扶持項目。

      欧美性性性性性色大片免费的_欲求不满放荡的女老板bd中文_激情视频一区二区_亚洲大成色WWW永久网站动图

        <dfn id="37pbx"></dfn>

        <ins id="37pbx"><nobr id="37pbx"><i id="37pbx"></i></nobr></ins>
          <dfn id="37pbx"></dfn>

          <nobr id="37pbx"></nobr>
          <sub id="37pbx"><listing id="37pbx"></listing></s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