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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花》2024年第1期 | 潘虹:困鹿
      來源:《山花》2024年第1期 | 潘虹  2024年01月17日08:30

      潘虹,1985年出生,浙江紹興人,紹興市作協會員。

      頭頂上的燈射出尖銳的光線,像一柄柄小針刀,隔著一層眼皮,鹿寧被刺目的光線扎醒,她捂住眼皮,說:“關燈?!?/p>

      “九點了,還不起床?!焙畏_彌合的窗簾,“十一點同學會,別忘了?!?/p>

      鹿寧保持捂眼睛的姿勢,不耐煩地說:“關燈!”

      啪嗒,射燈瞬間熄滅。

      自然光從輕薄的紗簾透進來,像霧靄彌漫的清晨,眼睛慢慢適應柔和的光線。裝修時,鹿寧堅持裝兩層窗簾,光線穿過第一道白紗,損兵折將之后,濾掉最初一層猛烈囂張的光,給視覺緩沖的余地。她緩緩睜開眼,望著何帆,說:“胃疼?!?/p>

      “躺著孵蛋,當然胃疼。起床吃飯?!?/p>

      鹿寧剮了他一眼,雙手摁住胃部,慢騰騰地揉,抵御最初冒頭的痛。起初痛楚悄悄來襲,像纏綿的秋雨,撫過眉間皺了一下;緊接著,排山倒海的痛像一支踢踏而來的隊伍,爭先恐后在腹內發出悲鳴,鹿寧縮攏身體,崩成一張彎弓。

      “同學會我不想去了?!?/p>

      何帆一屁股坐在床邊,說:“我們兩個都不去,人家以為我們拿喬呢。你當代表去?!?/p>

      “你沒聽懂嗎?”鹿寧又重復了一遍,“我胃疼?!?/p>

      她用力捂住微微凸起的胃,痛感奇怪地消失了。她出神地看眼前人,真有點想不起何帆當年的樣子。以前何帆鬢角青白,臉龐瘦削,鼻子很直,從山根起勢,有鋒芒畢露的少年感,從什么時候起呢,整張臉吃了酵母,在歲月里發酵,一發二發再三發,窄瘦的長臉,變得敦圓,鼻翼兩邊隆起肉山,鬢角油潤發亮。

      何帆看了看時間,九點半?!罢覀€時間去醫院做個胃鏡?!?/p>

      鹿寧說算了,“忍忍就過去了?!?/p>

      窗簾漏出一線光,灰暗中尤其醒目,無數細碎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鹿寧翻了個身,說:“把窗簾拉上,我再睡會兒?!?/p>

      她聽到何帆拖著行李箱的關門聲,還有窗外的細雨。她睜開一雙空洞的眼,望著天花板,想起來家里沒有胃藥。睡了大半個鐘頭,她懶懶坐起身,簡單拾掇了一下,脫睡衣,沖澡,換上短袖霧靄藍修身真絲連衣裙,用鯊魚夾盤了黑長發,戴了一對藍寶石耳釘,一條三克拉無燒水滴形藍寶石項鏈。鹿寧的氣質柔軟熨帖,沒怎么變,捏扁搓圓都可的人,這兩年被胃疼的老毛病折騰得更瘦了。

      房門扒拉了兩下,一只白團團的貓咪跑過來,蹭到鹿寧懷里。白貓叫咪咪,兩年前何子牧在小區里撿來的。小孩沒長心,逗了兩天就膩了。她抱起咪咪牙齒發癢,低頭咬了一口咪咪肥墩墩的后腦勺,吃了一嘴的白毛,忍不住嗆了兩聲。咪咪喵了聲,像一道白色閃電,迅速從眼前閃過。咪咪躥下去,在她手臂上留下兩道血痕,不太痛,刮起了兩層通透的皮,血絲若有若無,慢慢地沁出一點。

      客廳傳來玻璃碎裂的乒乓聲,水灑了一地,玻璃碎碴融入水色中,魚缸底的雨花石散落,兩尾小魚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撲棱,像在油鍋上煎魚翻面兒似的。鹿寧大喊“咪咪”,罪魁禍首早就隱遁了。

      鹿寧只好俯身清理殘局,掃過一遍,再拖地一遍,臨出門又踅身折返,雙膝跪在大理石面上,像推拿一樣,憑借手指去感觸每一塊地磚,一寸寸,一尺尺,圈地為牢,直到確定沒有玻璃碎碴殘留。

      她摸到一塊圓潤的石頭,從沙發腳掏出來一塊黑色紋理的雨花石??戳丝?,捏了捏,這石頭真丑。何帆去年到南京出差,她千叮嚀萬囑咐不必買伴手禮,何帆還是堅持送了禮物——一袋子雨花石。鹿寧收到沉甸甸的禮物,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她活到這個年歲,確實到了喜歡石頭的年紀,但她不喜歡雨花石。她自責反省,大概已經不懂浪漫了。

      不出意外,鹿寧遲到了。站在包廂門口醞釀情緒,她想,進去先笑吧。她按了下胃,替它捏了把汗,遲到自罰三杯,免不了酒精考驗。深吸了口氣,剛打算進去,迎面過來一個男人,把她撞了個趔趄,砰的一聲,后背抵在門上。鹿寧吃痛,臉拉下,嘴角倒掛,抬頭辨認肇事者,是老同學林齊宇。

      林齊宇滿臉漲得通紅,不勝酒力的樣子,一把扶住鹿寧,舌頭牽搭粘連,說話都不利索,“不……不好意思。鹿寧,是……是你啊?!?/p>

      “喝了多少?”

      “不多,就——就打了一梭子?!?/p>

      她心里惘惘的,高中同學會年年開,從來沒見林齊宇,今年是他第一次參加?!斑@些年,你去哪兒了?怎么今年才來?”

      林齊宇站不住了,腿腕子打顫,再多說一句就該吐了。他捂住口鼻,說時遲那時快,鹿寧懂他,朝左邊一指,“廁所在那兒?!绷铸R宇踉踉蹌蹌過去,跑出一段七拐八扭的曲線。

      包廂里不時傳來歡笑聲,鹿寧進去打了個眼,兩桌人喝得臉紅脖子粗,這個節骨眼上,沒人在意鹿寧,誰知道她的寶石耳釘是藍的綠的,項鏈有幾克拉,年薪多少,職位多高,過得多好——她在與不在一個樣。

      她在洗手間門口等,隨手打開高中微信群,平時每天幾百條未讀消息打底,如今倒是一片死寂,仿佛大家都在一瞬間失蹤了,還世界一片寧靜祥和。

      林齊宇出來,走了兩步,一歪一倒,兩手攀住大理石臺面,肩膀用力一撐,勉勉強強站定,鹿寧剛想跟他寒暄,他又埋頭往盥洗池里狂吐。鹿寧給他遞了礦泉水,又遞了紙巾,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什么,但忍住了。同學會喝了一頓大酒,不是情到深處,就是別有所求。不問。

      他總算抬起頭,眼睛濕淋淋的,紅色褪下去,白色翻上來,一手撐著臺面,說:“鹿寧,好久不見啊?!?/p>

      錯亂的記憶,從角落旮旯里浮現,像打開了七八個記憶抽屜,一波又一波的往日回憶,一團亂麻似的涌現。林齊宇穿著整個學校第一條破洞牛仔褲,那時的流行審美,如今看來滿滿的年代感。他吹著口哨,在校門拽著她的馬尾辮,問她,鹿寧,當我的女朋友,怎么樣?

      林齊宇吐出了黃疸水,灌了一整瓶農夫山泉,胃空了,還魂了,看到鹿寧尷尬了,“失禮失禮,十幾年沒見,就讓你看了個笑話?!?/p>

      鹿寧笑得和氣,嘴角往上提,眼角瞇起來,柔和的五官瞬間縮小,又出奇地和諧,“你是打算在廁所門口敘舊?”

      “你一個人來的?”

      “何帆回上海了?!?/p>

      林齊宇說:“我請你吃飯吧?!?/p>

      鹿寧往包廂方向看,“不回去?”

      林齊宇訕訕的,顯然不想入席?!按蠹叶己鹊貌畈欢嗔?,現在回去,都是剩菜?!?/p>

      酒氣從林齊宇天靈蓋溢出去,熏了鹿寧一臉。鹿寧歪著腦袋,靠墻抱著雙臂,沒有多想,說了聲好。胃里翻江倒海,像藏了一把不銹鋼叉沿著胃壁刺啦刺啦刮,刮得她反胃?!昂戎鄦??我們喝粥去?”

      林齊宇目光熏灼,人是醒過來了,“你不舒服了?”

      鹿寧說:“還行?!?/p>

      還行就是不太好,不太好就是不舒服。林齊宇問,“是不是過了飯點沒吃飯,胃疼了?”

      鹿寧抬起頭,麋鹿似的眼里泛著水汪汪的霧,“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你高中經常鬧胃病?!?/p>

      鹿寧笑了笑,說:“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還記得?!?/p>

      林齊宇拿出手機,“加個微信?!?/p>

      “我在班級群里,你不能直接加?”

      “還是得問問當事人,我掃你?!?/p>

      鹿寧抱著咪咪攤在沙發上,視察了好幾遍電視頻道。在她的桎梏中,咪咪不耐煩地踢騰,先伸出兩條前爪,白胖的身體靈活地轉圈,最后挪出后腿,以鹿寧的肚子為跳板,騰空躍起,跌落無數白毛,精準地踩中她的病灶。唔,胃又疼了。

      鹿寧咬牙切齒說:“咪咪,你給我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家里到處是咪咪作惡的痕跡,魚缸碎了,茍延殘喘的魚暫居湯鍋里,茶幾上散落著黑色紋理的雨花石,窗簾毛毛躁躁地綴滿貓爪流蘇,鹿寧想不通,流浪貓而已,怎么這么桀驁。她總結了一下,都是慣出來的毛病。

      家里沒有胃藥,最近的藥房要步行十分鐘。她打算歇會兒,等疼痛感減弱再出門,但疼痛感減弱,她又覺得不必出門了。歸根到底,胃疼嘛,忍忍就過去了。

      手機屏幕亮了,跳出林齊宇的消息。

      “鹿寧,胃好點了嗎?”

      “還行?!?/p>

      “去醫院做個胃鏡查一查?!?/p>

      “好?!?/p>

      “你什么時候去?”

      “今天會去的?!?/p>

      “身體是自己的?!?/p>

      “我知道?!?/p>

      林齊宇發回三個笑臉。

      鹿寧熄滅了手機屏幕,隔了片刻,又打開屏幕,嘴角偷偷揚起一小截,林齊宇的聊天簡潔,她又讀了幾遍。她的回復敷衍,林齊宇的關心有點真誠。

      門鈴響。

      鹿寧從瞌睡中醒來,最近有點嗜睡,她閃過是不是懷孕了的念頭,不可能,很久沒有夫妻生活了。在床上,她跟何帆是相敬如賓的好朋友,最熟悉的陌生人。鹿寧掰開貓眼向外望,眼前紅彤彤的,想起過年時,門外貼了一個倒“?!?。

      林齊宇站在門外,白襯衫,黑西褲,臉頰瘦削,眼眶發黑,頭發剪得干凈利索。林齊宇尷尬地唉了聲:“昨天不好意思,酒喝多了,人不太清醒?!?/p>

      鹿寧有點吃驚,說:“昨天這么激動?”

      林齊宇點頭,“是有點?!?/p>

      鹿寧堵在門口,想邀請他進屋,又不方便邀請他進屋。有點高興,又不能太高興,扭捏擰巴的心理作祟。何子牧去外公家,何帆回上海,爺倆都不在,屋里只有雌性,她和咪咪,如果讓林齊宇進屋,會呈現孤男寡女一貓的局面。

      兩人都有點局促,不知道話題怎么繼續。林齊宇笑了笑,說:“高中群里有通訊錄,我順著地址來的。昨天的事情,謝謝你?!?/p>

      “不客氣?!彼砸詾橛哪卣f,“你請我喝粥了?!?/p>

      “走吧?!?/p>

      這話讓鹿寧摸不著頭腦?!叭ツ膬??”

      “我送你去醫院,做個胃鏡,好好看看?!?/p>

      鹿寧最怕上醫院,“今天不疼?!?/p>

      林齊宇哂笑,“你啊,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去醫院做胃鏡的么?”

      鹿寧托腮,揶揄說:“美女的話,你也信?”

      “我信啊,所以老被人騙?!?/p>

      陽光從敞開的側窗里斜曬進來,斑駁的光影灑在鹿寧的裙擺上,車窗玻璃很快搖上,空調的冷氣涌出來,撲到鹿寧臉上。

      林齊宇說:“車里有點熱?!?/p>

      鹿寧說:“不熱?!?/p>

      林齊宇抓了下鹿寧的手:“手怎么這么冷?”這一舉動讓兩個人震驚,他像是火中取栗,被燙了一手的水泡,連忙縮回點火的手。

      鹿寧用笑容掩飾尷尬。

      “大熱天,手這么冷,你可能發燒了?!?/p>

      鹿寧說:“我扛得住?!?/p>

      林齊宇笑了笑,“你都這么大了,還怕去醫院???”

      鹿寧說:“活得越明白,怕的東西越多?!?/p>

      林齊宇勾起嘴角,轉頭看她,鹿寧蒼白又樸素的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淺笑,“你說得對,再過兩年,我就怕死了?!?/p>

      林齊宇從醫院門口轉了個大彎,轉上了高架。鹿寧的眼神不敢瞎轉,停在橋欄怒放的月季上,假裝看花,卻心不在焉。剛才手指的觸碰,一直在她腦子里轉轉悠悠,想抓,又不敢,空氣里彌漫著曖昧的況味。一直以來,她都是溫吞和氣的人,不跟人爭論,不是怕結梁子,而是懶得爭,久而久之,就活成了人淡如菊,現世美好的模樣。

      “真不去醫院啊?!绷铸R宇說,“來都來了?!?/p>

      玻璃魚缸擺在電視機旁,暫時茍活在湯鍋里的天使魚、虎皮魚一進入新魚缸,如蒙大赦,仿佛完成了鯉魚跳龍門的蛻變,一會兒游到水面上,一會兒潛到水底,在新窩里使勁搖頭擺尾。鹿寧拿了雨花石,放到魚缸里,又拿了出來,放回茶幾上。鹿寧原本想換個圓形魚缸,林齊宇建議還是買長方形、邊包底的玻璃魚缸,底部玻璃比四周厚一點,上部留口字型拉筋。

      禍頭子咪咪翹起大粗白尾巴,像屁股上直插一根毛茸茸的旗桿,跟身體呈90度角,在客廳里到處巡視。它躥到電視柜上,虎視眈眈地盯著魚缸,前爪不甘寂寞,又重操舊業騷擾小魚們。鹿寧候了它一陣子,抓了個現行,敲了它一個當頭爆栗。

      鹿寧警告它:“魚缸要是碎了,你的貓命也沒了,記住了嗎?”

      咪咪似懂非懂地喵了兩聲,一溜煙又跑了。

      手機一直是靜音,不管群消息,還是私聊,總保持靜默的狀態,鹿寧偶爾看一眼。今天回家之后,她打開了手機音量。手機響起短促的提示音,是來自林齊宇的消息。

      “明天有空嗎?去找老中醫把脈?!?/p>

      “你經??粗嗅t?”

      “偶爾?!?/p>

      “挺注重保養的?!?/p>

      “睡眠不好?!?/p>

      就去了。

      老中醫搭了鹿寧兩只手,得出脾胃兩虛,肝火虛旺的結論,總之,哪兒哪兒都不好。老中醫還說,先吃五天藥,止痛消炎,有時候胃疼是精神性的,放平心態,最忌焦慮。屋子飄起濃郁的藥香,香味像輕煙,又如濃霧,層層疊疊,把人籠罩其中。藥香纏上了悱惻的顏色,淺淡又濃艷,矛盾得像不堪一擊的人性。閉上眼,放肆地嗅著,全身毛孔被打開,每一寸肌膚都在貪婪地放浪。

      何帆的電話像不速之客,尖刻的質問如一柄匕首直插心口,“你兒子被車撞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怎么管小孩的,不會管就不要瞎管!”

      南北玻璃窗敞亮,靠自然光照明,七月的風自北而南,自南而北來回貫穿。何子牧的嘴巴翹得老高,看到鹿寧叫了聲媽,就回房把門帶上。老鹿右手纏著繃帶,左手拿蒲扇,躺在搖椅上一言不發,像熱油猛火炸過的茄子,癟了。

      老鹿不高興,鹿寧不敢惹,去廚房找王淑娟。王淑娟掰開青翠欲滴的生菜葉子,一片片,一幀幀洗,她眼里容不得一星半點的泥。生菜一片片摞成一座綠油油的山頭,王淑娟又開始剝蒜,鹿寧陪她剝,菜刀往蒜屁股上切一刀,蒜皮從下往上脫落,露出光潤滑溜的肉身,又湊了一碗蒜瓣,她拿出機器搗蒜泥。王淑娟打開水龍頭,洗手,搓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留下兩個模糊的濕手印,然后轉過頭,后腰靠在水槽盆上,借了把力?!皩幇?,你們夫妻倆好好過日子,就幫了我們大忙了?!?/p>

      “我們——挺好的?!?/p>

      王淑娟說:“那就好?!?/p>

      鹿寧理清了來龍去脈,暑假培訓班放學路上,何子牧玩手機,不看路,老鹿眼疾手快拉回何子牧,自個兒重心不穩翹了個老元寶。老鹿聯系不上鹿寧,轉頭給女婿打電話。何帆聽了個囫圇,就找鹿寧撒氣。

      老鹿左手拿出一根煙,擱在茶幾上,露出小半截煙頭,點火,猛嗦一口。老鹿一根煙抽完,又續了根。

      鹿寧問:“我爸是不是特別生氣?何帆這人挺幼稚的,年紀都長狗身上了?!?/p>

      王淑娟嘆氣。

      老鹿本來戒煙了,這兩年偶爾抽上兩根,鹿寧得出規律,老鹿心情不好,就得嗦兩根解壓。

      王淑娟說:“只要你好,我跟你爸就好?!?/p>

      何帆風塵仆仆回來,系在西褲里的白襯衫扯出下擺,領帶繞在手上,臉上漲得紅撲撲的,浮了一層厚厚的油脂。

      “你爸媽要是帶不好,就把何子牧帶回家?!?/p>

      “誰帶?”

      “你啊?!焙畏氘斎坏膽B度,像極了半夜雞叫的地主,“你是他媽啊?!?/p>

      鹿寧滿腹窩火,視覺疲勞,引發一陣陣心悸。半閉眼,摸到墻上的開關,關掉第三節,打開第二節,頂上刺痛的黃光熄滅,另一側白光乍亮。

      鹿寧靠坐起來,“那你呢?”

      何帆蹙起眉,腫脹的五官打結,沉重的聲音高高揚起,又重重摜下,“我辛辛苦苦在外打拼,還不夠嗎?”

      每次歇斯底里地爭吵,最后都是她敗下陣來,她怕累,吵架是一項身心俱疲的運動,體能跟不上,完全沒有勝算。

      “既然你不放心何子牧,明天就去看看他?!?/p>

      “明天上午有會,一大早要趕回去?!?/p>

      屋里藥香彌漫,遮蓋了何帆滿身的酒氣,鹿寧嗅覺歸位,半掩著鼻子,譏諷說:“開兩個多小時,是為了回來喝酒的吧?!?/p>

      何帆粗聲大氣說:“你以為我喜歡應酬?”

      鹿寧看著他油汪汪的臉,說:“你以前是不喜歡的?!?/p>

      手機屏幕跳了一下,發出短促的信息音。

      何帆覷了眼床頭的手機,隨口問:“這么晚了,誰給你發消息?”

      沒來由的,心跳很快,高速運轉,在嗓子口躍躍欲試。鹿寧故作鎮定地拿起手機看了看。

      何帆又嚷嚷問:“誰???”

      鹿寧覺得奇怪,為什么要心虛,林齊宇是同學,偶爾聯系一下是正常的社交禮儀。

      “林齊宇?!?/p>

      她強迫自己說出這個名字,向自己表明內心坦蕩。

      “他找你什么事?”

      “你沒聞到中藥味兒?”鹿寧穩住情緒,試圖用娓娓道來的敘述,來表達清白無疑的交往,“同學會碰到,聊起來,他挺相信中醫,順便給我介紹了一個?!?/p>

      何帆沒再揪著,拿了換洗衣服去洗澡。鹿寧關掉手機音量,重又躺下,胃刺痛了一下,人懨懨的,手腳冰涼。她想起林齊宇的手,長得白,手掌寬,手指長,十指緊扣,掌心應該會很暖。半睡半醒之間,何帆洗完澡鉆進被窩,自覺靠床另一側,兩人中間隔了深不見底的海溝。

      鹿寧睡醒,何帆已經走了。咪咪跳上床來填補位置,矮短的鼻子嗅鹿寧的臉,鹿寧擦了把臉,一手揩在咪咪身上。咪咪踩在手機上,鹿寧甩開它,打開手機,微信顯示兩條未讀消息。

      鹿寧抬起手臂看,又竊喜又緊張,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林齊宇問:“藥效怎么樣?”

      鹿寧說:“還行?!?/p>

      “怎么又是還行?”

      “老祖宗的智慧啊?!?/p>

      “我看你胃不疼了,皮癢了?!?/p>

      聊天話風似乎有點偏斜,一下子把握不好,容易跌入曖昧的窠臼。鹿寧望著玻璃魚缸,天使魚菱形、窄扁的身體,頭小眼睛大,起起落落地游,一會兒追著傻乎乎的虎皮魚,一會兒又被傻乎乎的虎皮魚倒追。鹿寧覺得她不如魚,不管魚缸多大,起碼活得肆意妄為。

      她回了一句,“還行,就是還有點疼?!?/p>

      一小時后,林齊宇出現在鹿寧家門口。

      “有空嗎?我還認識一個老中醫,在城西,就是遠點?!?/p>

      鹿寧笑了,說:“你怎么認識這么多老中醫?”

      他也笑:“差生文具多。我這種體弱的,醫生認識得多?!?/p>

      鹿寧打量他,人高馬大,蓋她一個頭位?!澳泱w弱?”

      成年人打趣,最后多半要往微妙的方向上靠,鹿寧不接。這一刻恍惚不真實,一周見了三次,都是單獨的,見多了,見不夠了?林齊宇為什么出現?她怎么會在林齊宇車上?林齊宇為什么這么關心她?全是問題。

      看到高速卡口,鹿寧才問:“出市區?”

      林齊宇說,“不出市,不過走高速反而快?!庇中?,“怕我把你拐進深山老林?”

      鹿寧說不怕。

      下高速拐進山路,天漸漸陰沉,山中露出青嵐之氣,一時間居然分不出清晨和黃昏。山路上突然冒出頂著兩個犄角的梅花鹿,鹿寧激動地大喊:“快看!那里有一頭小鹿!”

      林齊宇尋聲看去,問:“哪里?”

      鹿寧湊過去,指給林齊宇看,“在那里啊,沒看到嗎?唉,它跑到林子里去了?!?/p>

      林齊宇聳了聳肩。

      鹿寧說:“可能是我看花了眼?!?/p>

      林齊宇自嘲說:“我聽說運氣好的人才能看到鹿,我這種倒霉蛋,沒這種運氣?!?/p>

      鹿寧說:“應該是我看錯了,沒聽說過山里還有鹿?!?/p>

      “有沒有鹿我不知道,但山里有個老中醫。原先是鎮上的赤腳醫生,這兩年住在廟里。再開半個小時,應該就到了?!?/p>

      盤山公路曲折,半道上下起雨,林齊宇放慢車速。車停在山坳停車場,林齊宇說:“到山頂沒路,得走?!?/p>

      鹿寧撐開傘,跟林齊宇走上步道。她招手:“雨大,過來躲躲?!?/p>

      林齊宇回頭,微微一笑,說:“你自己撐?!?/p>

      捕捉到他的害羞,鹿寧說:“你還難為情?”

      鹿寧舉高手臂,把花傘開在他頭頂上。鹿寧運動細胞欠奉,走了百來階就喘大氣。

      林齊宇說:“上坡路難走?!?/p>

      十分鐘的腳程,倆人花了半小時還在打轉。林齊宇站在岔路口眺望遠方又俯瞰腳下,“這下真難為情了,迷路了?!?/p>

      到云溪寺已臨近正午。老中醫姓李,七十六歲,早早吃了午飯歇午覺。進廟門撲了個空,林齊宇愈加內疚,“你胃不好,下山去鎮上吃面?”

      鹿寧吃片兒川,林齊宇要了一碗油渣面,加了一塊豬排一個荷包蛋。鹿寧走到柜臺,搶著把單買了。林齊宇一臉不好意思:“請你吃個面,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p>

      鹿寧笑起來眼睛一彎,眼角擠出些細紋,但笑容清爽,跟當年一個味道,“請你吃個面怎么了?”

      “你這是埋汰我,我這個導游不稱職,帶錯了路?!?/p>

      “多走一個小時山路,心情舒暢?!?/p>

      手機響,鹿寧看了眼屏幕上跳動的頭像,又看了眼林齊宇,拿起電話走到門口聽。何帆開門見山就問兒子,兩人互相擠兌了幾句,又是不歡而散。臨掛電話時,何帆突如其來問了句,“你跟林齊宇還有聯系?”

      鹿寧莫名攏起一陣短促的心慌,想了想,“上回給我介紹中醫,效果還可以,他怎么了?”

      “他破產了,上次同學會,他裝孫子,低三下四敬酒,跟老張他們借錢?!?/p>

      鹿寧問:“借到了?”

      何帆說:“當然沒有,以前仗著家境好,福享夠了,現在落魄了,才記得這群同學,可以宰兩刀?!?/p>

      鹿寧問:“他也問你借錢了?”

      “那倒沒有?!?/p>

      鹿寧聽出他話里的機鋒,有種大仇得報吃肉啖血的快感。

      鹿寧悶悶不樂走回去,想林齊宇突然出現又突然殷勤,總讓她有種如在云巔的不真實感。她跟何帆財務獨立,手頭上有積蓄,拿出幾十萬仗義援助和幾十萬打水漂是兩個概念。鹿寧莫名有些期待,等林齊宇開口向她借錢,為他們突如其來的情誼作出合理的解釋。

      見她回來,林齊宇問她要不要開個午休房。

      鹿寧收起笑容:“開房?”

      林齊宇尷尬,說:“老同學,我可沒有調戲你的意思。你去午休,我在大廳等你。不過鎮上沒有好的賓館,只能將就一下?!?/p>

      鹿寧沒有婉拒他的好意,恰如其分的溫柔戳中了她的軟肋。她做了個夢,夢到了五色鹿,林齊宇說,鹿代表祥和瑞氣。她小跑跟隨五色鹿,鹿迷了方向,找不到族群,轉身躍到她身邊轉悠。她觸摸鹿角,皮質厚重,不像犄角,倒像是……有似曾相識的手感,又說不出具體是什么。鹿寧睜開眼發現握著的是方向盤,訕訕地松開手,眼神搜尋林齊宇。

      他在外面打電話,臉色凝重,掛電話后揚起手,似乎想砸手機,沖動很快被現實擊潰,緊緊捏住手機,放回褲袋里。他嘆了口大氣,眼神轉過來,恰好與鹿寧對視,說了聲:“你醒了啊?!?/p>

      鹿寧猜,可能是欠債的煩心事。林齊宇只字沒提借錢,倒是鹿寧有些憋不住了。她不信這世上有人無條件為她付出,除非那人是老鹿,“是不是遇到難事兒了?”

      林齊宇彎腰,隔著窗玻璃,鹿寧的心跳渦輪加速。林齊宇不咸不淡,說:“沒什么,工作上出了點小事兒?!?/p>

      烈日炎炎,白云在猛烈陽光的普照下,每一朵都泛著金邊,大有佛光普照的味道。再到云溪寺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一天走兩趟山路,人像在滾油里泡發過,渾身汗津津,兩條腿灌滿鉛水,提都提不動。老中醫還是閉門謝客,廟里和尚回說,老中醫只在上午坐診,下午要念經參禪做功課。鹿寧這回有點生氣,質問他怎么不早說。和尚氣定神閑回了一句:“你剛才也沒問,明天請早,來晚了得排隊?!?/p>

      鹿寧嗓門明顯高揚起來:“這是神醫???架子這么大!”

      林齊宇赧然:“是我沒打聽清楚,又耽誤時間,害你白走兩趟?!?/p>

      兩人并肩逐級而下,林齊宇猶豫了會兒,還是駐足,叫了聲鹿寧,“山上有間民宿,要不要將就一晚上?”鹿寧還沒開口,他又補充說:“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去看老中醫,免得排隊?!?/p>

      鹿寧抿嘴一笑,取笑他說:“你這理由還挺冠冕堂皇?!?/p>

      林齊宇臉微微紅了,說:“當年操場上所有人都穿著校服,但我能一眼認出你?!?/p>

      鹿寧笑笑。到了地方,接過店家端來的輕薄白瓷杯,茶放涼了入口微苦,她倒不覺得苦,反而心里自苦起來。山野鄉趣,喝上一口老母雞湯,清炒時蔬,再來兩瓶啤酒,話匣子就打開了。兩人酒量不差,喝得不多,四目相視,有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意思在。民宿飯堂旁邊有茶室,傍晚落日熔金,竹林山間蟬鳴鳥語,還有什么比品茗更恰當的事?

      “何帆對你好嗎?”

      突然的一句,鹿寧愣了愣,“還可以,你呢?有孩子了吧?”

      林齊宇嗯了聲,“有是有,跟他媽過?!?/p>

      鹿寧一時語塞。

      林齊宇生意失敗,婚姻觸礁,活成了世俗定義的失敗者模樣。她看在眼里,一時心軟。如果林齊宇問她借錢,就在此刻,她愿意。

      林齊宇泡茶手法嫻熟,大拇指和中指扣住蓋碗的薄邊,食指輕輕按在碗蓋上,動作優雅,一氣呵成。鹿寧的眼神有些朦朧,心情像滾燙的茶湯一樣澎湃起來。公道杯里茶湯澄凈泛黃,底色透亮,林齊宇給她倒茶,一股花香裹挾著蜜甜涌出來。鹿寧心底冒出一股莫名的張皇,又熱又香又甜,像身體幽密處的暗涌。她不自知地并攏腿,坐直了腰肢,臉上泛出潮紅,感覺羞恥又惶惑,一絲渴望從盤根錯節的心緒中野蠻生長起來。怎么回事?在渴望什么?

      她端起杯子假裝聞香,“這是什么茶?”

      說到這個,林齊宇的眼神潤澤,笑起來眼角露出七條魚尾細紋。鹿寧心底一顫,盯著他看得太仔細,連魚尾紋都能精準到具體的數量。

      “你喝了半天,不知道在喝什么?我給你喝毒藥,你也喝???”

      “喝唄?!?/p>

      兩人自然地搭話,他的腔調帶著逗你玩的味道,鹿寧被他的話語拐走了,一下拐回到柳樹底下拉女生馬尾辮的時光。

      “這是普洱,困鹿?!?/p>

      “困鹿?哪個鹿?”

      “你的鹿?!?/p>

      鹿寧心里一震,心跳得有點快起來,她沉默了。時間被填充被拉長,周遭沒有其他人,顯得兩個人更安靜,也更局促。她腦子里不由自主地重復,再重復,哪個鹿?鹿寧的鹿。一個鹿,又困住了誰?心里轟然炸響,仿佛炸開了一個洞,畢業這么多年,他心里是想過她的吧?起碼當他喝困鹿時,會想起她吧?有點說不清的滿足,裹挾著悵惘。

      他低頭啜了茶,微弱燈光的陰影下,臉是灰的,瘦瘦長長,她鼻翼微酸,眼神里藏著對他的心疼。想起來,林齊宇家是做茶葉生意的。何帆說他這個富二代生意失敗,難道是茶葉賣不動了?

      林齊宇問:“好喝嗎?”

      鹿寧端起茶盞認真品了品,又放下了,“我不太懂,說錯你別笑我。這茶不太苦,有點香,有點,奶香?!甭箤幝肚?,失笑起來,“我是不是胡說?茶葉么,怎么能有奶味兒?!?/p>

      他凝神,繼而震驚,說:“是啊,就是有奶味兒!你喝茶很有悟性啊。這款茶口感就是又滑又潤,不苦,生津回甘好,香味很濃郁,略微帶著一陣陣奶香。困鹿就是給人寧靜祥和的感覺?!?/p>

      “你喜歡困鹿?”

      “喜歡?!?/p>

      似乎正在聊茶,又似乎聊的不是茶?!捌斩稚蘸褪炱?,生普又分許多山頭寨子,班章、冰島、曼松、那卡、麻黑……普洱的世界廣袤無垠,每一種茶都有獨特的風味,一時半會兒說不清,得自己去走去看去品。我一直想找機會,一個人,一個背包去云南,走大山?!?/p>

      鹿寧說,“說得容易?!?/p>

      不該獨處下去了,鹿寧假裝讓眼神飄向遠方,望著黑黢黢天空上一輪圓月,告訴自己該走了,但身體很誠實,站不起來。她不知道林齊宇的想法,自己循規蹈矩了四十年,第一次迸發想沖動一下的念頭。她極力隱忍,怕表露出來,怕顯得廉價。

      民宿小院的路燈漸次亮起來,光暈下蟲豸打圈飛旋。鹿寧終于一錘定音,結束了兩人的茶敘。她指著路燈下聚攏的蟲子,棕黑色高速旋轉,像一場吃人的風暴,“你知道嗎,前陣子,在尼加拉瓜西南部一個村子,刮起了一陣棕色的龍卷風,其實不是風,是蚊子聚在一起?!?/p>

      她不知道為什么說起蚊子會提起尼加拉瓜的蚊子龍卷風,可能想給自己的退場一個體面堂皇的解釋。因為蚊子泛濫,她要趕緊回房,怕遇上蚊子龍卷風把她吞沒?還是別的什么風?

      早起,胃疼再度來襲,鹿寧忍痛,去餐廳吃飯。

      “又胃疼了?”林齊宇早早候著了,端給她一碗藕粉,“先吃這個?!?/p>

      鹿寧實在忍不住,問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沒有回答,是欲言又止。

      再見林齊宇是八月末,鹿寧查出胃竇炎部分腺體腸化。復診那天,藥房走廊碰到林齊宇,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他還沒事,還活生生的。緊接著,碎片化的情緒奔涌,說不出的高興,接踵而來是不高興,感到被愚弄。林齊宇先打招呼,鹿寧皺眉嗯了聲。她拿了藥就走,林齊宇跟上,“你的消息我都看到了?!?/p>

      鹿寧腳步不停,像一條直線橫沖直撞。

      “對不起?!?/p>

      鹿寧突然轉身,微微垂下眼睛,“錯哪兒了?”

      “沒有回你信息,讓你擔心?!?/p>

      “我不擔心?!?/p>

      “那就好,你不擔心就好?!?/p>

      話被堵在死胡同,兩人沉默。

      “我送你?!?/p>

      鹿寧沒有拒絕。

      鹿寧心神不寧,之前問醫生什么是腺體腸化?醫生告訴她,就是原本應該待在腸道黏膜的上皮細胞,轉換陣地,很多醫學術語她記不住,只記得“屬于早期的癌前病變”。這個年紀,對父母報喜不報憂,鹿寧想到林齊宇,拿出手機又猶豫,還是撥了何帆的電話。

      何帆問:“出什么事了?”

      中年夫妻,工作時間,打電話是不合常理的,沒有談情說愛的可能,那一定是家里出事了。當晚,何帆給她轉了一萬塊錢,囑咐她遵醫囑,第二天何帆回家,打包了一份蟹黃面。

      鹿寧拆開保溫袋,蟹黃還溫熱。何帆說:“知道你喜歡吃蟹黃,我特意排隊去買的,趁熱吃?!?/p>

      鹿寧看著橙黃油潤的蟹黃,心情低落,她轉頭看何帆,他閑適地窩在沙發里,一雙襪子扔在茶幾下,拿著逗貓棒,咪咪在他的耍弄下,左突右奔。這個人,還有逗貓心情。

      一剎那,鹿寧想把蟹黃面扔進垃圾桶,想了想,還是作罷。她把蟹黃面推到何帆面前?!拔夷c胃不好,蟹黃性涼,我現在不能吃,你買得辛苦,自己吃,別浪費?!?/p>

      何帆拉下臉說:“你什么毛病,我大老遠為你……”

      鹿寧想到在醫院偶遇的林齊宇,這次是真的偶遇,鹿寧問他:“你怎么在這兒?”

      “給我爸配點藥?!绷铸R宇說,“你胃鏡做過了?”

      鹿寧念出術語:“胃竇炎部分腺體腸化?!?/p>

      林齊宇的手顫了顫,很細微的抖動,像心臟與手掌的聯動。他似乎聽懂了復雜的醫學術語,手蓋過來,捂住了鹿寧冰冷的心,“這個病我知道,定期檢查,按時吃藥,會好的。再不濟,做個小手術,就康復了。戰術上要重視,心態上要藐視,曉不曉得?”

      鹿寧渾身發抖。

      鹿寧望著剩山圖青花釉里紅手工杯被澄凈透徹的茶湯浸潤,云溪寺之行,林齊宇送了她一斤困鹿生普,帶她跨進普洱的門檻。他說:“古樹普洱養胃,特別適合你。茶湯平和,醇厚,會保護你的胃表層。你相信我,慢慢地,它會為你筑起長城?!蹦侵?,鹿寧喝困鹿,仿佛帶著一種信念,口感微苦而香,喉韻持久,氣韻高揚,她開始愛上這層次分明的味道,像人生先苦后甜。她的人生是個例外,順風順水,平平淡淡,如今品出了一點寂寥的意味。

      在醫院碰見那天,林齊宇帶她來到這間茶室,就在這個卡座,他們聊了很多。她善于傾聽,像今天這樣靜靜地坐著,分杯品茗,聽他說半生跌宕。他家做茶葉生意發家,他繼承家業,少年得志,不甘心一輩子跟茶打交道,于是跟風投資房產,遇上地產泡沫,地產項目資金鏈斷裂,合作伙伴卷款走了。他欠了上千萬工程款,拋下面子跟里子,向朋友同學借錢。高峰處,都是志同道合的情誼,低潮時,一旦開口借錢,各有各的難處。

      林齊宇低頭說:“我這么落魄,真不想被你看到?!?/p>

      眼淚涌到喉嚨口,噎得透不過氣,心重重地跳,報復性的節奏,嘭嘭嘭,每一下都在用力地證明,她心痛了,“人生總有溝溝坎坎,咬咬牙,都過去了。需要我幫你嗎?”

      鹿寧想幫他,出錢出力,改善他的近況。女人的母性在他示弱的一瞬間達到了膨脹的巔峰。她萌生想擁抱他的沖動。他卻說不用,“前陣子賣了爸媽養老的房子,還了大頭,再湊些錢吧?!彼中α讼?,嘴角一揚,自嘲,“不惑之年,重新來過?!?/p>

      她總想起他。他們之間處于矛盾的狀態,有很多話要講,當面又詞窮。鹿寧約他喝茶,她很少主動發起邀請,他答應來。

      鹿寧穿了一身白色真絲連衣裙,戴了軟玉翡翠耳釘、項鏈,瑩潤的綠色扎扎實實地襯托肌膚的白。她局促地等,兩只手交疊,又松開,汗已出來,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攥緊扔進垃圾桶。

      卡座點了老山檀,一注孤煙,裊裊升騰,慢慢結成一圈圈蛛網,氣味溫和又細膩,把人都罩在網子里,有一瞬間超脫世俗藩籬的素凈。鹿寧覺得這老山檀和溫潤的困鹿很般配。

      窗臺微敞,玻璃魚缸擺在靠墻的半桌上,上回鹿寧來喝茶就留意這缸魚。缸底鋪了薄薄一層白石頭,小小碎碎的,水中飄著綢緞似的水草,五彩斑斕的小魚在草叢中游曳,鹿寧想,見尺見方的地兒,能有多自由?她拎起手提包,包身斜靠魚缸,手伸進去包里,摸出一手掌的雨花石,她一顆一顆地放進去,好像放的不只是雨花石,但她放的,又的確是雨花石。水面破開一個口子,魚群在她手臂附近穿梭,倏忽之后,水面復歸平靜,白碎的石頭上,壘起了一個雨花石堆疊的山洞,好看多了。

      林齊宇風塵仆仆來,淺藍襯衫配西褲,腰線拉得修挺,鬢角胡子沒刮干凈,露出清灰的陰影,清冷又落魄。見了鹿寧,他是微笑的,“我遲到了?!?/p>

      他客氣,鹿寧更和氣,“我來得早?!?/p>

      “胃好點了嗎?”

      “還行?!?/p>

      林齊宇蘊著淡淡的笑,像笑一個小孩。

      卡座光線稀薄,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在幽暗中凝望,不覺得僵持,反而是溫暖又蜜甜的。困鹿的甘香漫上來,纏著絲絲奶香,比空氣更厚重,更有滋味,仿佛二十年歲月都凝固了。鹿寧望他的眼睛,在那瞳仁里卻看到了自己,風情萬種,又故作懵懂。她厭惡自己的心思,又生出小歡喜與小期待,她拍了拍身邊,“你坐過來?!?/p>

      林齊宇挨著她坐下,這個人確實老了,或許不是老,只是疲倦,累月的奔波,在人情里受盡冷嘲,卻始終不肯跟她開口,這是他的桀驁。

      鹿寧果斷拿出一張銀行卡,塞進他手里。林齊宇嘴角一耷,仿佛品味到苦澀,他松開手,卡落在她的白裙上,他的臉硬得像那張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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