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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邊疆文學》2023年第12期|雍措:三個消失的故事
      來源:《邊疆文學》2023年第12期 | 雍措  2024年01月16日08:23

      雍措,藏族,四川康定人。小說、散文作品散見于《十月》《花城》《中國作家》《民族文學》《青年文學》等刊物。出版散文集《凹村》《風過凹村》,獲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等獎項。

      天上有個洞

      青麥喊:“快看,天上有個很大很大的洞?!?/p>

      青麥喊的時候,我正把打胡豆的連桿揮在半空中。聽見他喊,我放下連桿,順著青麥喊的方向往天上望。那天,凹村的天藍得出奇,云都在隔壁日央村的頭上飄,風正把村子中一家煙囪里的炊煙往遠處刮,幾片不知道從誰家樹上落下來的黃葉,隨風吊兒郎當地從我們頭上飄過。除此之外,那天凹村的天,跟做過大掃除一樣,出奇地干凈。

      “閑錘子!”我對一上午坐在殘墻上盯著天看的青麥罵道。那時的青麥,像長在殘墻上的一根枯草,干巴巴的,隨時有被風吹斷的危險。

      青麥不在乎我的罵,繼續一個勁兒地看天。我對青麥一上午一上午坐在我身邊看天充滿怨氣,總覺得那個什么也不干的青麥在我忙著干活的時候,擋住了我的什么。從早上開始,我就一次次地攆他走,他就是不走。

      “你干你的活,我看我的天,我們誰也沒礙著誰。再說了,這院壩又不是你家的院壩,這堵院墻又不是你修的院墻,憑什么你可以在院壩里打你的胡豆,就不允許我坐在院墻上看我的天?”青麥說這話,頭昂得高高的,嘴對著天,仿佛有天為他撐腰,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攆不走殘墻上的青麥,把所有對他的怨氣撒在一院壩秋收的胡豆上。我“啪啪啪”地用連桿打鋪在院壩里的胡豆,嘴里不斷地默念著青麥的名字,我想象著地上的每一粒胡豆都是青麥,我一連桿打在青麥的屁股上,一連桿打在青麥的手背上,一連桿打在青麥的腿肚上。地上的胡豆在我的用力打中,“嘩啦啦”地四濺著,然后又“噼里啪啦”地落地,那清脆的落地聲,似乎有無數個青麥在四周向我求饒。我心里一陣陣地歡。青麥不知道,當他高傲地坐在殘墻上看天時,我嘴里的青麥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了。

      我打了一上午的胡豆,身體里的蠻勁兒快使光了,正在這時,又聽見了青麥的喊。青麥的喊還是原來那句喊,喊得自自然然的,喊得仿佛從來就沒有喊過我一樣。青麥已經完全忘記了我剛才攆他的事。

      “洞在哪里?”我問他。

      他迅速地從殘墻上站起來,指著頭上的天,說:“在那里。你看見沒有?在那里?!?/p>

      我一下慌了神,青麥站著的殘墻下,是一道十幾米高的深溝。溝中常年荒草雜生,溝壑中的石頭,全是下暴雨時泥漿裹著洪水從雅拉神山沖滾下來的大石頭。如果青麥摔下去,凹村就再不會有一個整天盯著天看的青麥了。

      我嚇出一身冷汗。

      “青麥你先坐下來,有話坐著好好說?!蔽艺兄?,示意他趕快坐下來。我越說青麥越激動,他把一只腳踮起來,手伸得長長的,想用手指天上的洞給我看。

      “在那里,看見沒?它就在那里。真是漂亮呀!”他說。

      “看見了,看見了。你先坐下來?!蔽曳笱苤f。

      “它在動,是不是?它就是在動?!彼呎f,邊把頭垂下來看我。他迫切地想得到我對他的認可。他眼里閃著一道亮閃閃的光。

      “在動,它在動?!蔽翌~頭上的汗不自覺地流出來,我用手擦著。

      “終于有人相信我了。上次我給仁青他們說,那個洞會動,他們死活不信我?!鼻帑溦f完,把踮起的腳尖放下來,手縮回來,又靜靜地望著天。青麥眼睛里那道亮閃閃的光消失了,這時的青麥,仿佛才回到了自己。

      我怦怦亂跳的心,總算舒緩下來。我心里罵青麥,卻不敢把罵的話說出口,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又踮起腳尖,指天上的洞給我看。

      “我注意這個洞很久了,洞前面很小,現在越來越大了。洞在長自己?!彼黄ü勺跉垑ι?,恢復成了一上午一上午在殘墻上看天的青麥。

      看著青麥坐定,我心里很多氣憤的話擠在喉嚨里,它們爭先恐后地想從喉嚨里蹦出來,攔都攔不住。

      “青麥你個閑錘子,地里的事情你不去做,被風吹爛的墻角你不去補,整天這樣耗著自己。昨天我又聽見你家房頂的一片青瓦碎在夜里,它們也在為遇見你這樣的主人傷心。去年你丟了老婆,今年你丟了三頭牦牛,再這樣下去,哪天你會丟掉自己的?!蔽夜室庾デ帑湹耐凑f,一個人想踐踏另外一個人,不拿對方的痛說事,起不了傷害對方的作用。

      “洞里有東西,紅的、綠的、藍的……”青麥盯著天說,根本不把我傷害他的話聽進耳朵里。反過來說,青麥根本不在乎我的說。

      雖然我還是很氣,但還是忍不住又往青麥說的天看了一眼。天還是我剛才看見的那個天,從那個天中,我從來沒看見過一個青麥口中說的很大很大的洞。

      “日卵的?!蔽覜_天說。我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句話是用來罵天的,還是在罵青麥。但無論罵誰,我都得不到回應。

      “很多東西都是從那個洞里長出來的?!鼻帑溊^續說。我不想理青麥,還有十多捆秋收的胡豆,等著我用連桿把它們打出來。我揮著連桿,又“啪啪啪”地開始打我的胡豆。我打胡豆的聲音響在我和青麥的上空,一會兒就被一陣風,還是什么帶走了。

      青麥從去年開始看天的。人最先沒有發現青麥老婆的丟,后來看見青麥每天從早到晚看天卻沒有人管他,才知道青麥的老婆丟了。人問青麥老婆是咋丟的,青麥一邊看天一邊講述:“那天,我們躺在一片玉米地里,她說從小她想學騎馬,可怎么都學不會。她爬上我的身,在我身上一個勁兒地蕩。她問我是不是一匹馬?我說自己就是一匹她身下的馬。她讓我學馬叫,我扯著喉嚨叫了兩聲。她高興壞了,脫去外衣,臉紅彤彤的,在我身上做著騎馬的動作。她說你脫掉。我問她脫掉什么?衣服,衣服,她氣喘吁吁地說。我躺在地上褪去身上的衣服。她在我身上蕩得更加歡快了,她真把我當成了一匹飛奔在草原上的駿馬。她沖著身下的我洞洞地喊。那天天上有個洞,自從她說了那個洞之后,我一眼沒眨地望著天上的那個洞看。那天天上的那個洞綠綠的。在她喊得最厲害的時候,我一下從她身下站起來,生怕她的喊,嚇跑了我正在看的天上的洞。她一屁股摔在地上,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她開始哭,豆大的淚珠子止不住地流。后來刮來了一場風,整個玉米地‘嘩啦啦’的響起來。風像是很多個她在哭。她是在風的刮中丟掉的?!?/p>

      人說:“青麥,是洞害了你丟掉老婆?!?/p>

      青麥說:“不是洞,是她自己想丟自己的?!?/p>

      人搖頭,說:“青麥,我們是活在地上的人,只有腳板心粘著地,呼出去的氣貼著地,長在身上的手隨時能抓住凹村的黃土,我們才算是活得自在踏實的人。你別一天歪著頭看天,看天的眼神用多了,再看地都是虛的。一旦你腳下的地虛了,一條路不會讓你好好走,一個人不好好在你眼里長,一些實打實的事情會在你心里變虛。如果你的心都虛了,凹村的所有東西都會對你虛起來。一個生你養你的村子對你虛起來,無論你用什么方法都是挽留不回來的。你的心要多用在凹村事情上,多對一堵墻微笑,多給凹村的牲畜喂一把干草,多把自己的氣朝著一塊地喘,它們是能一輩子記住你的東西,是牢牢拴住你在凹村的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如果有一天,凹村發生一場大變故,人都記不住了過去,這些曾經和你相處的東西,會用它們的方式出來證明,你就是這個村子的人。聽我們的話,別一天把你的頭朝天看了,天離我們遠,對于那些離我們太遠的東西,我們偶爾看看可以,但心思別用太多在那上面?!比税芽谒颊f干了,人從心里疼青麥,人擔心青麥這兩年垂在后腦勺的頭越來越垂過去,再回不過來。

      “人在地上做的事情,天也在做。天在用一朵云做事情,用滿天的星星做事情,用太陽和月亮做事情。天做的事情只有天知道,偶爾天做的事情想讓人知道時,會通過雨告訴人,通過彩虹告訴人,通過雷電告訴人。天有時怕自己做的事情不被人理解,就讓云演給人看。天想讓人知道的是,天并不是一片什么事也不做的天,天和凹村一樣忙?!鼻帑溦f。

      人不信青麥的話,只說:“青麥你又不是天,你咋知道天的事?”

      “這一切,我是從長在天上的洞看見的。從洞里,我還看見凹村的很多東西都在往天上長。你們不信,三天之后凹村的有個人就要往天上長了?!鼻帑湴堰@句話說得清淡,說完仰著腦袋離開了人。自從青麥開始看天后,青麥的腦袋就慢慢往后仰了。

      人沒把青麥的話當成是一句真話來聽,自從青麥把頭向后腦勺仰之后,人就不在乎從青麥口中說出的每一句朝天說的話了。直到三天之后,凹村的索嘎死了,人才從青麥說的話中驚醒過來。索嘎的死,死得不聲不響的,人發現他時跟沒死一樣,滿臉帶著笑,躺在一條出村的小路上。人說自己活了這么大歲數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的死,會死得那么暢快和開心。

      人后來問青麥:“你真能看見天上有個洞?”

      青麥好一會兒不說話,仰著頭,圓鼓鼓的腦袋快從后腦勺滾過去了。

      “今天的洞是紅色?!彼f。

      人順著青麥望天的方向看過去,今天的天平整整的,天上什么也沒有,似乎又什么都有。從那天起,凹村的人都慢慢習慣開始看天了,他們告訴外面來的人,說凹村的天上有個洞,洞里生長著另外一個凹村。

      寡淡的村子

      前兩三年,我發現有個人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了。我整天觀察著這個不想在凹村住下去的人,想把他不想在這里住下去的生活全部看見。

      他不知道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暗地里注視著他,我也不會把我觀察他的想法告訴他。一個被其他人觀察過兩三年的人,如果知道這兩三年他的生活,被一個有心人關注著,他會突然感到別扭和不自在,從此在凹村的生活過得遮遮掩掩的。他不想生活在我的觀察之下,又不好意思來質問我為什么觀察他。過去兩三年,他覺得自己有很多把柄落在我的手里,讓他不敢面對我。他內心有一團陰影里,陰影像一條黑狗,從早到晚地朝他吼叫。為了盡快擺脫我,他背著我把一個出走計劃悄悄提前,他時刻準備著為這個保密計劃付諸行動,只差選定一個合適的日子,一個讓自己狠下心一腳跨出大門,就再不會后悔的理由。這樣的結果,作為觀察他的我,是不想看見的。

      我把觀察他的行為做得更加隱蔽和周全。我不想為難他,要不早早就想去問問他,好端端的,為什么成天想著離開。他喝凹村的雪水長大,吃凹村土里的糧食長高,說凹村人一貫的土話,笑凹村人一貫的笑,哭凹村人一貫的哭,身體里裝著凹村饋贈他的全部,無論他的雙腳帶他走到哪里,都擺脫不了凹村這些年播種在他骨子里的東西,他應該明白這一點,每個凹村人都應該明白這一點。既然是這樣,他為什么還想離開凹村呢?

      這個想離開凹村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想把他想離開村子的想法透露給任何人。他時刻嚴守著這個秘密,嘴閉得緊緊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只要有人提到遠方,他就加速地離開,生怕別人看出他腦子里的想法。

      但是他不知道,只要一個人想離開生他養他的村子,是能被聞出來的。他身上會散發出一種想離開凹村的氣味。那種氣味淡淡的,怪怪的,始終圍繞在他周圍,在他說一句凹村的土話的時候變得更濃,在他看一個生活在凹村一輩子的人的時候變得更濃,在他走一條凹村的老路的時候變得更濃,在他挖一塊凹村的板地的時候變得更濃。人一聞到那種氣味,心里發慌,都會朝他多看他兩眼。他不知道人為什么會多看他兩眼。他站在人面前,不把人多看他的兩眼放在心上。他心里盤算著,自己都是一個要離開村子的人了,還記掛這些干什么。

      他的鼻子把那種淡淡的氣味第一時間吸進鼻孔里,嘴把那種淡淡的氣味第一時間吞進肚子里,那種氣味在他身體里慢慢循環發酵,變大變粗。他的嘴不會把自己吞進那種氣味的事情告訴給這個人的耳朵聽,鼻子也不會因為自己和耳朵距離近,就把吸進那種氣味的事情講給耳朵聽。雖然嘴、鼻子、耳朵因為他的身體鏈接在一起,不過它們各有各的秘密。只要一個人的心想要離開一個地方了,他身體上的各個器官都會提前發現,那時的它們,雖然還待在他的身體上,心卻開始散了。

      嘴把一些平時吃慣了的甜水果吃出苦味,耳朵把一些平時規避掉的不想聽的聲音往耳朵里裝,眼睛把一些平時不想看的事情一件件看進眼里,手無論觸碰到哪里都會傷到指頭,大腿只要一站起來走路就不自覺地往左往右歪,只要這個人成天想著離開的事,心會讓人的整個身體都變得不適應這個村子,而這個人還傻乎乎的。那時想離開凹村的這個人,只是一具活在凹村的軀殼,沒有辨別和思考的能力,或者說他已經早不是自己了,他還全然不知。他認為自己還像以前一樣好好活在村子里,好好吹著凹村的風,好好曬著凹村的太陽。只是偶爾他才發現,有些東西不像以前那么聽自己的話了,有些東西在離他越來越遠。

      那種氣味,只要一陣凹村養熟了的懶風從他身邊刮過就能感知出來,只要長期長在他周圍的動物、植物就能聞出來。樹上的鳥遇見這個人,會沖他多叫一陣子;落在冬天的黃葉遇見這個人,會多往這個人身上飄幾片;一些多年壘在墻角的廢土遇見這個人,會蹭著身子在他腳下多絆幾次他;做在白天、夜晚的夢遇見這個人,一個勁兒地往這個人覺里擠,它們把這個人的一場覺填得滿滿當當的,讓他不能抽身從一場夢中醒過來。夢想用自己拖著這個不想在凹村住下去的人,鳥叫、落葉、一把凹村的廢土都想用自己,拖住這個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的人。

      人不想把自己聞到的那股想離開凹村的氣味拿出來說,人唯一的改變就是有空了坐在這個人身邊,把一些碎話有意無意地往這個人的耳朵里說。他們說凹村一棵樹的好,說凹村一個人的好,說凹村一匹馬的好,說凹村一個夜晚的好。只要在這個人身上聞到那種氣味,人就想一個勁兒地向這個人說凹村的好。他們有時把話題扯得遠遠的,說到過去,說到未來,說到天上,說到地下。很多事是他們胡編亂造的,他們對自己胡編亂造說出的事不負任何責任,他們想的是面對一個不想繼續在凹村住下去的人,多說說話總歸是一件好事,說不定自己哪句說出去的話能打動他,讓這個人突然改變了主意。他們嘴里說出凹村的好,在平時大多時候自己也是滿不在乎的,甚至在說這些好的時候,他們心里怪怪的。他們平時不擅長說夸獎的話,夸獎的話說多了,就跟自己做了虧心事一樣,臉滾燙滾燙的,耳根跟在火邊烤一樣。

      人和這個人說話的時候,故意和他坐得緊緊的,話落到某件事上,人用手碰碰這個人的手,碰得一點不經意,仿佛不碰一下就顯得一點不和他親。人偶爾借助踢一塊腳下的小石子,碰碰這個人的腳,仿佛人和他坐了那么久才發現,那個小石子礙了他們的眼。和這個人緊緊坐在一起,人還希望來一場風,凹村只要來風,無論來的風是大風還是小風,都會從某個不起眼的地方刮一些東西在空中飄。凹村有很多東西喜歡在風中過一陣子在空中飄的經歷,風走了,那些天空飄的東西齊刷刷往地上落,人趁這個機會,捋捋這個人的頭發,人告訴他頭上有從風中落下的一樣東西。人做這么多事情,其實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在走之前,這個人的身體是冷的還是熱的。人私下里議論,一個在凹村住過幾十年的人,無論再大的風,再大的雪,身體都不會涼到哪兒去,只有一個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的人,身體才會變得涼起來,這種涼無論用凹村的大太陽烤,用貢嘎雪山上的柏枝熏都暖和不起來。這種涼是從一個人的心里涼出來的。人時刻關心著這個人的身體,人知道一個人說出來的話會騙人,笑出來的笑會騙人,哭出來的哭會騙人,只有一個人的身體冷暖騙不了人。人后來發現,人和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這個人回答他們的話冷冰冰的,給他們笑出的笑硬邦邦的,仿佛他只是為說而說,為笑而笑,而且這種笑空蕩蕩的,離凹村人一貫的笑遠遠的,讓人感到怕。人還有一個發現,這個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的人,大熱天還穿著厚襪子,在人不注意他的時候,背著人悄悄打著冷顫。人說這個人的身體已經很寒了,無論什么都暖不了他。人慢慢離這個人遠起來,人知道無論自己再對這個人說很多好話,再表示和他親近的行為,人都拿這個想離開的人沒有任何辦法了。后來,人只要在路上遠遠看見他,繞著彎路地走,人只要在風中聞到那股從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想離開的味道,就盡量躲著他。人不想他身上的寒氣傳染了自己。人是一個一直想在凹村住下去的人。

      只有我一直繼續觀察著這個人的生活。我不走進他,也不在自己空閑下來的時候,走到他身邊,故意說些碎話給他聽。我離他遠遠的,我心里明白,有些遠并不是真的遠,遠能讓我更接近他。

      我看見了他的全部生活。他的生活空曠而遼遠,像在過一種不一樣的人生。

      我經??匆娝分黄ヱR從早到晚的在荒原上奔跑,跑到最后,馬跑不過一個一直追趕自己的人,累得倒下了,他還在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奔跑著自己。他從最初的追著馬跑,到最后自己跑自己,他是一個可以從早跑到晚的人,他在用自己的奔跑度過凹村的日子。我常??匆娝吭诓輩仓?,對著一只草原鼠、一只旱獺、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小蟲一整天一整天地說話。他說的話,不是我能聽懂的凹村土話。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清楚地看見一只草原鼠、一只旱獺、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小蟲也在和他說話,它們在他面前,發出低沉的嘰嘰聲,偶爾伸出短小的腳,指指天,指指地,指指從遠處刮來的一陣風。他們有時一起搖搖頭,撅撅鼻子,偶爾還把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掛在他們彼此的臉上。很多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我經??匆娝话炎约核M夜里,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地在凹村里行走,走累了,在這家的門檻上坐坐,在那家一口好久不用的石水缸里舀春天的雨水喝,有時遇到哪家沒有關好的木門,他手一推就走了進去,他在別人家的堂屋愣愣地站上好一會兒,不說一句像樣的話,不喊一聲主人的名字,就像插在夜里的一根竹竿,堅挺挺地立在黑夜里??匆妭任萏稍诖采系囊患胰?,誰的腳露在外面,誰的手露在外面,他就走過去,把那些露在被窩外面的手腳放進被子里,又從屋里走出來,輕輕幫那家人把夜里沒有關好的木門關上,才慢慢離去。我常??匆娝炎约旱纳眢w一整天一整天地平躺在西坡的墳堆堆上和很久沒有人住過的一座爛房子里,他用手一把一把地抓墳上和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房子里面的冷土,把冷土拋向空中,看一把冷土墜落大地的樣子,有時哭,有時笑,有時發出長長的嘆氣聲,有時還會說,人這一輩子好長呀的話。說完這句話,他就再不往下說了,在他周圍只剩下凹村老時間壘起來的死靜。我經??匆娝?,等凹村的人都下地干活去了,他像只猴子,爬到村子的一棵老樹上,看凹村一個個人鋤頭揮向一塊土地、彎刀割向一片莊稼、俄爾多揮向一片天空的樣子,他把他們每一次向凹村使出的大力氣的聲音,在一棵老樹上學出來,嗖嗖嗖,嘩嘩嘩,啪啪啪,那聲音叫活了一棵老樹的老,樹的葉子在沒有風的吹中,開始莫名的動。他有時很想對人說話,他敲每家的大門,門里起初有一個或幾個人的說話聲,人問是誰在外面,他猶豫著說出自己的名字,門里瞬間就沒有了響動。他依然在那里等,等來了一只花貓在窗戶里看他,等來了一只老鼠從墻洞里張望他,還等來一只瘦弱的螞蟻從門縫鉆出來,遇見他堵在門口的腳又原路返回進了屋。他站在門口等了好一陣子,屋里依然沒有動靜,他轉身走了。他回去的路,走得慢吞吞的,走兩步又停下來,走兩步又停下,他心里無數次地問自己,自己腳下的路到底在哪里?自己什么時候才能離開凹村。他對自己既失望又無助,他隨著性子地在凹村中走,心里什么也不想,腦袋空空的,走到腳心發燙了,“噗通”一下把自己睡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顧了。

      秋天,他身上那股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的氣味越來越濃??萑~不想向他的方向多落幾片了,秋鳥的叫聲不沖他多叫幾聲了,凹村的廢土寧愿在某個角落廢掉自己,也不想蹭著身子在他腳下絆他了。他在凹村的生活過得越來越輕飄,仿佛一陣青煙都可以帶走他。

      有一天我在放羊的荒坡上遇見他,他灰頭土臉,全身松松垮垮的,跟一件要散架的老物件,打蔫地站荒草中?;牟轃o數次地拂過他的臉,他像一棵被吹亂、找不到方向的枯草,茫然地望著遠方。我在荒坡中,喊出凹村人好久沒有對他喊出的那個小名,他愣愣地看著我,眼眶里有一層薄薄的塵土蓋著他,那層薄薄的塵土在我喊他的時候變得濕潤潤的。我想,他已經看不見我是誰了,或者說他已經不想看見凹村的誰是誰了。他順著我的聲音向前走了兩步,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退了回去,最后他只給我說了一句話,一句我在這么長時間里觀察他時,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好長呀。

      后來他就沒有在凹村繼續住下去了。人都沒有注意到他已經沒有在凹村住下去了。只有一個隨時觀察他的人,知道他是在什么時候消失的,隨他一起消失的還有那股他身上不想在凹村繼續住下去的氣味。那股味道隨他而去,隨他消散,隨他破碎。

      凹村,從此成了一個寡淡的村子。

      最大的黑

      我們都以為布初把自己死干凈了。他的嘴不喊了,胡亂在半空中亂抓的手不抓了。

      我擠在人群中,從人挨著人的小縫隙里看布初的死。布初的死小小的,細細的,跟一條我見過的毛毛蟲的死差不多。人群開始松動,布初死了的身體在人群的松動中,越來越多地展現在我的面前。先是一只腳,再是半條腿,后是布初剛才一只僵在半空中,想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沒有抓住的張開著的手,最后是整個死了的布初。布初平整整地躺在木床上,眼睛異常的大,眼珠子掙得都快從眼眶里滾出來了。

      布初那天在用很大的力氣,死自己。

      “軟了一輩子的布初,滑頭得很,原來早早就想好了把最后一把大力氣,用在自己的死上。這個布初呀,苦命是苦命些,不過也福報得很?!弊詈笠粋€從死了的布初身邊走過的人,感嘆著說。我抬頭望這個說話的人,他沒有一點悲傷的痕跡,滿是褶皺的方臉上,全是羨慕。

      人走光后,剩下我一個人面對整個死了的布初。即便是這樣,我也覺得布初今天的死并不大,沒有一頭牦牛的死大,沒有一匹馬的死大。布初今天的死,只比一只羊的死大一點,比一條藏獒的死大一點。我沿著被布初弄得亂七八糟的床,一步步朝布初的臉走。我一邊走,一邊看死了的布初。布初的嘴大大地張著,枯黃的牙齒裸露在外面。從他扭曲的臉,被大力氣掙得很開的眉毛可以看出,布初當時嘴里一定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想說出來,可是最終沒有機會讓他說出來。我靠近布初的耳朵,他的耳朵還堅挺地立在頭上,跟還在偷聽這屋里的響動似的。我覺得布初真是好笑,一副死了還在關心世事的樣子。我順著布初的耳朵,轉身朝四下里張望,確定屋里沒有了人,心才放寬了一些。人都被剛才布初的死弄倦了,他們像干了一場大活,疲著身子走出了屋。此刻,屋外全是黑。人走出去之后,所有的黑朝人撲過來。人被黑吃掉了。人在黑中沒有一點人的氣。

      我伸出手摸布初的耳朵,用手指輕輕按布初的臉。布初一動不動,靜靜地躺在那里。我覺得布初很無趣,于是鼓起腮幫,對著他的鼻子吹了一口嘴里的熱氣給他。雖然剛才布初用了大力氣死自己,他的身體依然冰涼涼的,像一節掛在水溝邊的冰凌,浸著我的手指。布初沒從我吹出的熱氣中醒過來,不過布初似乎在我吹出的熱氣中變了一點自己。那一點變我說不出來,但我知道布初和我剛才看見的布初不太一樣了。我踮著腳,沖著布初的耳朵說:“布初,你個騙子,你說你的死會是凹村最大的死,根本不是,你個騙子?!?/p>

      布初給我說過這句話。

      那天,我俯著身子在草叢中抓蛐蛐。蛐蛐一個勁兒地往草叢中跑,我一個勁兒地在后面追。我的眼里只有蛐蛐,沒注意前面的布初。蛐蛐在我的追中慌了神,一下跳在躺在草叢中布初的肚子上,布初一把抓住了它。我問布初要我追的蛐蛐。布初說,躺下我就給你。我猶豫著,站著看布初對我笑的眼。布初的眼珠藍藍的,映的全是頭上的天。蛐蛐在布初的手心里叫,像是在一聲一聲地喊我。我繼續說,布初你還我蛐蛐。布初繼續說,你躺下我就給你。我爭不過布初,噘著嘴,躺在了他的身邊。布初握緊的拳頭伸向我,我小心接過他遞給我的蛐蛐。我觸碰到了布初被太陽烤得熱熱的手,就是他伸在半空中想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沒有抓住的那只手。那時的那只手,堅硬,充滿力量,似乎想得到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我沒給布初說道謝的話,那只蛐蛐本來就是我的。蛐蛐在我手心里動,癢癢的。我把眼睛貼近手心,我和蛐蛐眼對著眼。蛐蛐的眼睛黑亮亮的,在暗中,放著明亮的光。

      “它不叫給我聽了?!蔽覍Σ汲跽f。

      “它為什么要叫給你聽?!辈汲跽f。

      “它都叫給你聽了?!蔽覛鈿獾卣f。

      “那是蛐蛐知道我的一個秘密?!辈汲跣χf。

      “什么秘密?”我側過身問布初。身下的草在我的側身中重新伸展起來。那時我好奇布初,比好奇一只蛐蛐要多得多。

      “它知道我要死了,再聽不見它的叫了,所以它才叫給我聽?!辈汲趵^續笑著。我從側面看布初的笑,布初那天的笑是往臉上凹陷下去的笑,仿佛只笑給自己。

      “死是什么?”我問布初。

      布初把凹陷在臉上的笑停下來,轉過頭看我。我看見我長在布初的眼睛里,小小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什么,我也想讓我手心的蛐蛐長在布初的眼睛里,但是我什么都沒有做,只是心里想了想。

      “死就是不吸氣了?!辈汲跽f。布初說完,我屏住呼吸,不吸氣。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边^了一會兒,我問布初。

      布初又把那部分凹陷下去的笑,笑了出來。

      “死就是看不見眼前的東西了?!辈汲跽f。

      我閉著眼睛,不吸一口氣好一會兒,我感覺心里慌慌的,一股熱氣在我身體里亂竄。

      “死好熱,死是黑色的?!蔽医o布初說。

      布初把看我的臉轉過去,面朝一片天。蛐蛐在我手心里爬,我把眼探向手心里的蛐蛐。我知道我看蛐蛐的時候,蛐蛐也在暗里看著我。我的眼睛有被一只蛐蛐看過的癢。

      “你死沒有?”看著手心里的暗時,我把這句話問出了聲。我就是想知道布初到底死沒有死。

      “我的死很大,不會就這樣死?!辈汲跽f。

      “很大?”我的眼睛沒離開手心里的蛐蛐。蛐蛐沖我叫了一聲。就在布初說完“很大”兩個字的時候,蛐蛐沖我叫出了聲。

      “聽見沒?它沖我叫了,沖我叫了?!蔽肄D過頭高興地對布初說。布初緊閉著眼,不回答我。他似乎停止了呼吸。我心想,布初是不是死了。這就是他說的很大的死?我又喊了一聲布初。我喊出的布初的名字在我們頭上飄。那時,四周除了風聲,就是空空蕩蕩的靜。那時,我覺得靜很大。我從草叢中爬起來,踢了布初一腳,布初身體里的某樣東西很硬,傷到了我的腳趾。我一邊罵布初,一邊跑走了。我身后全是風聲,沒有一點布初的聲響。

      半年后,我在路上遇見布初。他斜斜地站在土路中間,上半身和下半身不自然的連接著,我覺得那天的布初已經變成了兩個布初。一個上半身的布初,一個下半身的布初。上半身的布初朝著西邊,下半身的布初朝著東邊。兩個布初把一個原來的布初撕扯著,讓一條土路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延伸了。我心想,是不是前幾天的那場大風把布初刮成了現在的這副模樣。前幾天的那場大風之后,很多東西在凹村歪著,沒有直過來。

      “你怎么還沒死?”我問他。我手里拿著準備去割豬草的鐮刀對著他。布初臉上的皮膚,在我沒見到他的半年里,不斷地往下垮,我感覺布初的身體里正發生著一場垮塌事故。布初變得很奇怪,尤其是他在對我笑的時候,曾經那往臉上凹陷下去的笑,已經完全被他松垮下來的皮膚層層遮蓋,掙扎著讓人看不出來。

      “快了?!彼f。

      “還要多久?”我問他。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他說。說完,布初想在我面前把自己好好直過來,努力了一下,歪得更厲害了。我不知道布初是怎樣歪著身子,把自己走在這條土路上來的,我感覺布初每動一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就更分開一點。布初在不斷地分離自己,兩個布初在不斷地逃離一個原來的布初。今天的布初,是故意選了一條狹窄的土路來走,他似乎想讓有些東西,更快地從這條小路上逃走。

      我一直期待著布初的死。長到現在這個年齡,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自己熟悉的人死過。我想看看布初嘴里說的很大的死,到底是怎樣的死。

      今天我終于看見了布初的死。他的死讓我失望,我又沖著布初堅挺的耳朵說:“大騙子布初?!?/p>

      我在布初的床邊靜靜地待著,沒有一點兒想離開的意思。我想細細地看看布初這個人,看看布初的死。在我的長時間看中,布初用大力氣掙出來的眼珠子,慢慢往他眼眶里收,布初的嘴在漸漸地閉,他把死前想說出來卻沒來得及說出的那句重要的話,慢慢咽進了肚子里,再不想說了。

      布初這時才把自己死干凈了。

      布初給我說過的他的死會很大的愿望沒有實現?,F在的布初,安安靜靜地躺在被他用大力氣弄亂的床上,上半身歪向西邊,下半身歪向東邊。布初腳下再沒有一條土路讓他去走了?;蛘哒f,那天我在土路上遇見的布初,已經有很大一部分從他身體里提前逃走了。那天我遇見的布初,已經不是我之前認識的布初了,只是當時的我沒有發現這一點。

      屋里靜得出奇。外面有幾個人的腳步輕一聲重一聲地響在黑里,我聽見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在喊我回家。我的名字讓那個人喊在黑里,被黑死死地拽著不放。我朝外面走,沒給大騙子布初告別。布初已經不需要我的告別了,我一步跨出門檻,黑像一條在門外守候我多時的狗,瘋狂地朝我撲來,一個趔趄我險些摔倒在地上。

      今天的黑,是我長在凹村遇見的最大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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