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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柔情何談硬筆——從《但總有人正年輕》出發談藍石的“東北書寫”
      來源:《當代作家評論》 | 魯太光  2023年11月12日21:17

      由于雙雪濤、班宇、鄭執三位優秀作家次第登場,加之《耳朵大有?!贰朵摰那佟贰栋兹昭婊稹返入娪盃I造的藝術語境,以及董寶石俗常卻另類的《野狼disco》等歌曲在媒介上引發的熱潮,關于東北的文學書寫成為新世紀第二個十年最引人關注的文學現象,以至于有人以“東北文藝復興”命名這一現象,而雙雪濤、班宇、鄭執則自然而然地被指認為“東北文藝復興三杰”。作為一位文學評論家,筆者長期關注這一現象,不僅因為他們的出現為寂寥的當代文壇帶來些許亮色與暖意而高興,也因為他們獨異的藝術追求為當下文學帶來諸多啟示而興奮,更因為他們以文學的方式將不應被遺忘但卻又在相當程度上被遺忘了的“東北往事”重新拉到人們眼前,讓人們不得不面對那場并不遙遠的社會巨變給人們的生活、情感、心理、生理、思想、精神帶來的深刻、深遠的影響而感動、敬佩,并點贊。

      但長期閱讀、琢磨他們的作品,又時而有一種不滿足感浮現出來。大致而言,在他們的書寫中,東北在相當程度上被奇觀化、幻夢化了。我當然知道這樣書寫的意義,即正是憑借著奇觀和幻夢的美學加持,那個一度被遺忘的東北——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就在變動中迷茫的東北,才像一個奇異的巨人一樣,晃晃悠悠地來到人們眼前,引人注目??陀^看,如果沒有這樣的美學“變形”,沒有幻夢般的巨人“身影”,很難想象人們會不會關注東北。畢竟,東北不是巨人,或已不是巨人。

      但筆者的不滿之處也就在這里:如果我們長期沉浸在這種美學變形之中,隱藏在這個巨大身影之后,我們會不會把好不容易召喚出來,還沒有從幻夢中徹底清醒,也未真正看清容顏的東北重新推到遠方去?說實話,這兩年,我的這個顧慮越來越重。而且,我意識到,在所謂“東北文藝復興”的話術中,這個巨人身影上的美學色彩越來越暗淡,而消費主義的鍍金色彩則越來越濃重。我擔心,如果我們在美學和消費的聯合涂抹中將東北再次送走的話,我們還有沒有機會、能力再次將他喚醒、尋找回來呢?我沒有答案,特別是肯定的答案。

      正因為如此,我希望“東北書寫”不要踟躕彷徨,更不要半途而廢,而是要在多個維度上繼續推進,不斷深化。我們當然要繼續凸顯幻夢的、巨大的東北“身影”,因為,毫無疑問,在驟然的歷史變動中,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層累了太多看似荒誕不經實則真若磐石的故事與現象,其中的歷史與美學能量,遠未釋放出來。毋寧說,我們目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我們在書寫這樣的東北故事時,一定要守住藝術底線,不要用消費主義的鍍金美學——有時看上去非常美麗——稀釋乃至替代文學的多彩的夢。我們還要呈現可能不那么夢幻,甚至因逼真而矮小的東北“身體”。因為,這樣的身體或許不夠高大,但里邊凝聚著同樣豐富的人生故事與況味,凝聚著同樣多的理想、夢想、幻想,凝聚著同樣多的打拼、掙扎、搏殺……換言之,這個并不高大的身體才是那看似高大實則虛幻的身影的內核。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一步步走近東北,最后,走進它的骨肉、魂靈中。

      就目前看,我們尤其需要直筆“硬寫”的東北。因為,有了這樣的書寫,我們對東北——藝術的與現實的——的認識,才會更全面些,更可靠些。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將東北,既經歷過輝煌也品嘗過苦難,并因輝煌苦難轉換節奏太快而心理落差太大,一度痛苦迷惘而又正在漸漸蘇醒前行的東北真正留住——留在文字中,留在人心中。

      就在這個時候,我陸陸續續讀到了藍石的一些書寫東北的小說。我覺得,他的小說就是“硬寫”的代表,或者,借用曹寇的說法,是“經驗寫作”,“使用自己有限的才能書寫自己有限的人生經驗”。(1)因此,他筆下的東北往往是“硬寫”的,是去奇觀化、幻夢化的,在相當程度上彌補了我閱讀雙雪濤、班宇、鄭執作品時的不滿足感,并為“東北書寫”提供了不一樣的敘事維度與美學空間?,F在,這些小說以《但總有人正年輕》(2)為題出版了,正好可以談一談。

      與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人的小說相比,藍石“東北書寫”最突出的特征就是他的小說里邊沒有“英雄”——不僅沒有一般意義上的“英雄”,也沒有所謂的“失敗英雄”,甚至連“反面英雄”也沒有。這使他的作品在同類題材作品中顯得很是突兀,自然也就別有意味。

      略微回顧一下,就會知道,這些年“東北書寫”之所以一紙風行,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這些作品提供了許多“英雄”形象,特別是一些失敗的“悲情英雄”形象,勾連起了人們的東北記憶,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作為重工業基地輝煌一時的東北記憶,進而讓人們反思,這樣的歷史是如何消失的,這樣的“英雄”又是如何失敗的。

      在這方面,雙雪濤可謂佼佼者。他引起文壇廣泛關注的中篇小說《平原上的摩西》就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在這篇小說里,除了少年作惡、中年發跡、一生世故的莊德增,其他人物身上,幾乎都洋溢著英雄色彩。李守廉,原先是拖拉機廠鉗工,勞動模范;失業下崗后,盡管一個人帶著女兒李斐苦苦撐持,但卻從未失掉人的尊嚴,生活樸素、清潔、有禮、有節。警察蔣不凡誤認他為殺人兇手,開槍擊傷他,同車的女兒被追尾的卡車撞成癱瘓,他驚怒交加下把蔣不凡重創成植物人,被迫走上兇險之路,深藏淺出,但依然行止從容,本色不改。而當兩名城管在執法中造成一名12歲女孩面容被毀的悲劇,有關部門行為不公,庇護為害者,他激于義憤,殺死城管,雖然成為法律意義上的罪人,但同時也成了民間倫理中的俠義之士。莊德增和傅東心的兒子莊樹,童年淘氣,少年覺醒,成為一名警察,始終元氣滿滿,挺拔向上。傅東心,雖無意中嫁給了莊德增,但一生知黑守白,沉穩靜穆,為人敬重。李斐,美麗純真,即使意外遇險,身體癱瘓,失去正常生活,失去愛情,但卻從未放棄對真善美的追求,以柔守剛。實際上,這些人都是“摩西”,或者說,想做“摩西”,救助自己,也救助他人走出“苦?!?。他的《飛行家》中的李明奇,人生暢達的時候,想的是高空,是飛行;人生失意了,被踩在泥土中了,想的還是高空,還是飛行,而且,是帶著窮朋友一起飛行,逃離貧寒的生活,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做人要做拿破侖”,“做不了拿破侖,也要做哥倫布,要一直往前走”。(3)他的《大師》中的棋王“父親”,在與和尚對弈時,明明勝券在握,卻有意失誤,讓對方贏了自己。這一讓,不僅在棋上給對方留了活手,也在生活上為其留了余地,頗有仁義大家氣象,盡管這時他已衰老、落魄至極。讀著這樣的文字,看著這些人的言行,禁不住想起了陳年喜的一句詩:再低微的骨頭里也有江河。

      班宇、鄭執的“英雄”情結并不像雙雪濤那樣重,但他們也都塑造了特色鮮明的“英雄”形象,特別是凡人“英雄”。班宇的《盤錦豹子》里的孫旭庭就是這樣的人物。他的人生該有多么失敗呀!工作越來越差,收入越來越少,一條胳膊也因工傷廢了。家庭更糟,妻子癡迷賭博,最終棄他而去;兒子不學無術,浪蕩街頭,打架斗毆;父親去世,母親老病,正可謂百事堪哀。但即使這樣,他依然沒有放棄,艱難而又韌性地活著,善待親友。即使兒子那么不上進,他依然關心、呵護、督促他。即使早已形同陌路,聽到離婚多年的妻子把他的房屋抵押出去后,他也只是一句“你辦的這叫什么事啊”。然而,當所謂討債公司的人來“看”他的房子時,他手持菜刀,“極為矯健地騰空躍起,從裂開的風里再次出世”,“在逆光里,那些火罐印子恰如花豹的斑紋,生動、鮮亮并且精純”。(4)絕境中,他“豹變”了。

      《生吞》是鄭執的代表作,雖然小說寫的是殘酷青春,極其壓抑,但里邊的一些人物,特別是天才少年秦理身上,依然閃爍著“英雄”色澤。雖然一再遭遇傲慢與偏見,一再被侮辱與損害,他卻不卑不亢,抗辱存生,然而,當相知的女孩被變態商人侮辱,哥哥被警察冤枉,被逼入絕境后,他絕地反擊,憑著高超的智商和近乎偏執的堅持,十年如一日,還原真相,討回正義。其命運令人唏噓,堅忍令人感慨。

      筆者之所以不憚煩瑣,補述雙雪濤、班宇、鄭執小說中的“英雄”敘事,是為了比較、鑒別。讀了上述三人的小說,再讀藍石的小說,你會驚訝,他們寫的是同一個“世界”嗎?寫的是同一個“人類”嗎?確實,藍石的小說中,不僅沒有形形色色的英雄,甚至凡人都不多。是的,藍石小說的主角往往是些生活中的邊緣人、怪人,乃至畸人。這一點,在《別殺人》中體現得格外明顯。這篇小說的主角劉宇可是個狠角色:當年,為了幫“我”擺平生意上的糾紛,不動聲色間一刀扎進禿頭大腿里;蹲監勞教期間,因不愿出賣朋友,又不愿被管教“過”電棍,他毫不猶豫地跳入“堿槽子”,“腳上的肉在融化,一滴滴掉下來,露出白花花的骨頭”,“年輕的管教當場嚇哭了”,(5)連連呼救;他是慣偷,來北京看“我”,“我”請他到國貿商廈頂層的比利時“精釀”啤酒屋喝啤酒,他看到對面桌上有一個LV包,就說要拿走,像在自己家里一樣,“我”力阻才作罷;還是連環殺手,一年多的時間殺死六人,而且都是用錘子,錘擊頭頂……這樣的怪癖,這樣的惡行,想想都瘆得慌,換個人寫,雖然不能把他寫成“英雄”,但寫成個“狠人”卻易如反掌。但藍石卻反其道而行之,他之所以鋪敘其“狠”,實際上是為了烘托其“怯”。他殺人被捕后,“每天早晨都是在噩夢中醒來的,嘴里大喊:‘別殺我!別殺我!’”他“雙手抱頭,蜷縮在墻角,滿頭大汗,臉色蠟黃”。(6)當一位熟識的獄友出獄時,他再三叮囑,出去后“千萬別殺人,千萬不要意氣用事”,讓對方覺得荒誕。(7)實際上,他之所以殺人,是因為他入室行竊后腿腳不便,走不快,擔心自己離開后,被盜者擺脫束縛并報警,所以才痛下殺手。了解了這一點,我們也就明白了他的兇殘并非天性,而是出于卑怯。把這股狠勁從他身上抽走,相當于把筋骨從他身上抽走,他再無形狀可言,更再無神氣可言,而是變得那么卑瑣、畸零、丑陋,他所寄身的角落自然也就毫無可觀之處,那么陰冷,那么抑郁。

      如果說劉宇讓我們看到的是卑怯與兇殘糾結的東北罪人,那么,在《故鄉一夜》中,我們看到的則是浮夸、虛榮、無用、委頓。為了祭掃父母,“我”回到故鄉豐城,原先一起做生意的兄弟韓羽為“我”接風,于是,“我”原先的“朋友”次第登場,在言來語往、一舉一動中,他們的過往與當下、生活與心理也一一浮現出來。首先是李響,明明“我”已淡忘他了,只是在韓羽悄悄提醒下,才叫出了他的名字,可原先“叼著煙,抖著腿,頭故意側揚著,望向斜上方天邊”的他,一聽“我”叫出他的名字,就“撲上來,抱著我使勁晃,兩只毛茸茸的大手在我的臉上又擦又抹,一通胡擼”。原來,“我”露面之前,他已與韓羽打了賭,如果“我”認不出他來,他飯也不吃,“扭頭就走”。(8)幾句話、幾個動作,這個人物就形神畢肖,“站”在讀者面前:這肯定是個曾經的“社會人”,只是如今風光不再,可架子一定要撐著。果然,一落座他就講究上了,還不斷問“我”記不記得他那些“典故”,讓“我”恍惚不已,也讓同桌的朋友煩惱不已,甚至移師歌舞廳后,請客的大軍竟然不給他找陪唱小姐,原因“不是舍不得錢”,而是“每次給他找,他就知道跟人家講他的光榮歷史,嘟嘟囔囔,磨磨唧唧。不聽還不行,用胳膊卡人家脖子”。(9)其情其景,可見一斑。小說結尾,當我們知道他貧寒的家中還躺著個久病在床的妻子和懂事上進的孩子后,對他這副倒驢不倒架的做派就更反感了;而當我們看到他家的祖傳寶貝——一個宋代官窯琮式瓶,被他最信任的朋友“我”近乎白撿一樣“騙”走后,他還心存感激,在離別時,把家中小賣部里為數不多的幾盒好煙一股腦送給“我”,我們禁不住一聲嘆息:孱頭!

      大軍不是孱頭,而是混子,近乎人渣。李響是端著出場的,他的出場更不同凡響。就在“我”與李響推杯換盞時,“包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10)“土匪”大軍閃亮登場。他一登場就玩起了“魔術”:先一包一包往外掏煙敬煙——當然都是好煙,在韓羽刺激下,一下子從小皮包里掏出九盒好煙,“一盒盒把煙擺在桌子上,一字鋪開,又聚攏,墩了墩,碼成一摞?;ɑňG綠,像一手好牌”。(11)這還不是全部,韓羽了解他的毛病,又逼著他從懷里掏出盒黃山天都。這是顯擺,就像韓羽說的:“每次喝酒都這樣,兜里不揣五盒煙不出門?!保?2)不過,這才剛剛開始。過了一會兒,他掏出一個牛皮筆記本,平攤在桌子上的iphone7旁邊,一頁頁翻著,找起電話號碼來,他聯系歌舞廳,要請大家去消費——最先進的設備、最落后的方式,令人忍俊不禁。到了歌舞廳,又是紅地毯,又是列隊形,又是鳴禮炮,又是發小費,夠排場!看這做派,不知情的,還真以為他是土豪呢??蓻]多久就露餡兒了,他媳婦來了,一來就大吵大鬧,要陪“我”。原來她是高檔歌舞廳萬豪的“媽咪”。大軍的排場、面子全靠她的收入維持著呢。在她安排下,“大軍和他的小姐站在大屏幕的一側”,“我”和她站在另一側,唱起了歌,“都是手拉手,頭挨頭,動作親昵,深情款款”。(13)看著這荒謬的場景,荒謬的人物,荒謬的做派,又是一聲嘆息:人渣。

      短短的“故鄉一夜”,我們看到了多少無聊、瑣屑的人事呀。

      讀藍石的小說,我們不但在底層敘事中,在邊緣人、“社會人”那里看到陰郁、壓抑的故事,就是在有關成功人事的敘事中,也看不到任何“英雄”的影子,不僅如此,有時候,其中種種曲折反而更加隱秘、無情,謎底一旦揭曉,反而讓人更感驚心動魄、無法直面?!稑O度寒冷》講的就是這樣的故事。常宏原先和“我”在南一市場做服裝生意,但“在那個從廣州高第街上一坨狗屎都能賺錢的時代”,他的生意“卻始終不溫不火,沒有過一把‘紅門’”。(14)雪上加霜的是,他后來又迷上了帕斯機,輸得一干二凈,把床子賣了都沒還清債務。無奈,他只好到姐夫老陳生產啤酒箱套和汽水箱套的塑料廠打工。沒想到,一換領域,他像換了運氣似的,很快就做得風生水起,先是成了老陳廠里的臺柱子,后來干脆自立門戶,在老陳廠邊建了一家規模大一倍的新廠,而原先對老陳恭敬感恩、言聽計從的他,也前倨后恭起來,甚至言語輕佻,讓老陳把工廠兌給他,退出江湖,過清凈日子。

      常宏之所以順風順水,是因為他與啤酒廠負責啤酒箱套質檢的三組組長有夫之婦王亞麗搭上了曖昧關系。悲劇的種子也就此埋下。王亞麗的丈夫高明因傷害罪正在服刑,無意中得知妻子與常宏的隱情后,設法保外就醫,跟常宏“談判”,讓他給自己20萬,自己跟王亞麗離婚,成全他們。常宏剛建廠,手頭緊張,又怕高明得寸進尺,就沒答應。這惹惱了高明,多次追殺,即使常宏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后,軟硬兼施,找人從中說和,答應給錢也沒用。最后,高明挾持王亞麗,逼迫她將常宏引誘過來,殘忍地殺死了他。但更驚悚的是,多年后,高明被抓,供述出來,是老陳給了他20萬,買他行兇的。常宏死后,已與常宏姐姐離婚的老陳對其母噓寒問暖、照顧備至。而此時,他早已移民加拿大,餐飲做得火遍加拿大、美國。這時我們才知道,真正的狠角色是老陳。他的老辣,令人不寒而栗。

      《迷墻》中的張北是最有可能成為悲情“英雄”的人物,可在藍石筆下,這個想法只能成為泡影。一個風雪交加之夜,英俊瀟灑的少年張北酒后留宿女友劉雯家。沒想到,第二天,劉雯父親不僅將女兒暴打一頓,還逼迫她跟自己去派出所報警,說張北強奸了她。為了救張北,張北母親約劉雯母親到家中相商,承諾如果劉家撤案,張北一定娶劉雯??墒?,原本有意緩和的劉母看到張家家庭條件比自己家好很多,兩家門不當戶不對,怕張家施緩兵之計,又改了主意。就這樣,張北以強奸罪被判入獄,人生最美好的年月毀在了監獄里。更糟糕的是,背上強奸這個罪名后,不僅大好前途毀于一旦,就是在監獄里也遭人唾棄,因此,出獄后的張北迅速跟過去的獄友走到一起,好勇斗狠,甚至當著警察局長的面,把刀插到別人臉上。再次進監獄后,他又挑戰“權威”,從一個號房打到另一個號房。這樣,在社會上,尤其是在道上人眼中,張北很快成了“后起之秀”。幸運的是,他沒有在這條迷途上走得太遠。再次被釋放出來,人前人后風光了一陣子后,他就來到了北京,先是做音像生意,后來瞅準時機做起了外語補習班,聲譽日隆,很快升級為培訓出國人員的機構。

      看起來,張北有資格也有能力為自己討回公道。他也是這么想的。多年以后,人到中年、事業發達的他回到豐城,想找劉雯要個說法??僧斂吹揭脖贿@件風流往事毀了的劉雯,看到她的艱難、落魄、衰老、局促之后,突然覺得一片空無,一切都是鬧劇,是那么地荒唐。在這出生活的鬧劇之中,所謂說法又有什么意義?于是,只有無語離去。

      讀著這樣的故事,看著這樣的人生,我們的心中一片荒涼、蕪雜,但卻激不起任何的豪情、豪氣。這就是藍石“東北書寫”的基調。正因為將“英雄”從小說中抽離掉,原本彌漫在“東北書寫”中的悲情氣息、浪漫氣息,都煙消云散,穿行其間的奇人異事、奇觀異象,也一并消逝。自然,那些自我調侃、戲謔的消費主義色彩,也一并遠去,一個真正淪落的“東北”世界,堅硬地立在我們眼前。

      下筆如刃,冷厲如冰。但我們卻不能因此就說藍石對東北沒有感情,或者說,感情不深。當然,我們也不能說他對東北的感情比別人更深。準確地說,他對東北的感情格外糾結,既愛又恨、愛恨交織。正是這種矛盾的感情成就了這些小說,也使其“東北書寫”別有深味。

      《但總有人正年輕》中的多數小說,都有一個“雙城記”的隱性敘事結構,即小說敘事大多是在北京(“我”現在的謀生、居住之地)與豐城(“我”曾經的生活、居住之地,即故鄉)的聯系、比照中展開的,因而一定意義上,“我”對北京的態度可視為“我”對豐城/故鄉態度的一個參照。巧合的是,小說集中單純書寫北京的兩篇小說《年三十兒》《交個朋友不容易》都與豐城無關,作為參照也更加客觀。不過,令人感到悲傷的是,這兩篇小說的主題都是孤獨、寂寞、無聊。

      《年三十兒》寫“我”與胡一濤兩個老酒友年三十在小酒館喝夜酒的故事,僅看梗概,個中滋味就不一般——要是能融入北京的生活,又有誰會在年三十出來跟朋友單喝,而不是跟家人在一起呢?更尷尬的是,在小酒館中,我和胡一濤碰到三個殺馬特小伙和一個漂亮女孩,我方便時,無意中聽到三個殺馬特小伙想“挾持”女孩跟自己過年。返回酒館,我本想提醒女孩,沒想到她誤會我,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于是,我放棄善念,又跟胡一濤喝起酒來。小說就此打住,我們無從知道之后的事情,但恰恰這樣,小說中的孤獨感益發膨脹,令人憋悶?!督粋€朋友不容易》的故事則更壓抑。初讀小說,還以為“我”是個有情趣的人,跟布偶小熊交起了“朋友”。實際上,小說寫的還是孤寂,正因為被無邊的孤寂所包圍,“我”才把小熊人化,跟它推心置腹。這個情節讓我想起了《射雕英雄傳》中的老頑童周伯通,他被東邪囚禁在孤島中,百無聊賴,發明了雙手互搏之術,自己娛樂自己。這篇小說中的“我”也處于孤島——生活的孤島之中,因而,只能自言自語,既自我游戲,更自我解釋、自我說服,因而也更讓人傷感。讀了這兩篇小說,我們意識到,相比于豐城,北京可能是“我”的生存之地、安身之地,乃至成功之地——物質上的、經濟上的,但卻很難說是我的生活之地、立命之地、可靠之地——情感上的、精神上的。

      其實,細讀文本就會發現,與地理上的“雙城記”結構相呼應,藍石這些小說中還有一個心理上的撤離與憶念縈回交織的隱形結構。這就是說,豐城一方面是“我”有意識撤離的地方,另一方面又是“我”深深憶念的地方,是“我”撤離得越遠就憶念得越深刻痛苦的地方。這一點,在《你去過冬天的北戴河嗎》中表現得尤其真摯動情?!拔摇笔且粋€半職業寫作者,為了治療哮喘,為了自由寫作,也為了躲避平日生活的庸常,我“迷”上了冬天的北戴河,由最初的待半個月,到后來一入冬就理直氣壯地往那跑,“一直到來年的三月底,或四月初。這期間起碼有一半的時間,我是在那里度過的”。(15)在北戴河,我不僅找回了身體健康,找回了寫作感覺,似乎還找回了情感密碼——在幾位流落歌舞廳的東北女孩那里找到了樸素的人間情義,以至于在母親去世的那個冬天,“我”無可遏制地想起了母親,想起了蒼老的母親在紛飛的大雪中勞作的情景,淚流滿面奔入歌廳。在那里,“我想起大學畢業那年的喧嘩與騷動,想起了那些同我一樣的年輕人……我盡情宣泄,又蹦又跳。女孩陪在我身邊,為我泡了杯熱茶”。(16)

      這段話,暴露了藍石“東北書寫”的心理機制:回望、尋找。小說集中的好幾篇小說都共享一個情節:“我”(或者小說主人公)回鄉祭掃父母,原先的朋友接待,人物次第出場,故事也由此展開。在故事展開的過程中,時光回溯,父母的不易,特別是因自己年少懵懂、沖動給父母帶來的傷害裸露出來,自己的青春歲月也一頁頁翻開,既新鮮,又陌生。最后,故鄉的本質凸顯出來。對此,曹寇的總結很好,還是借用他的說法:故鄉不僅埋有父母,也是青春的葬身之地。(17)從這個意義上看,“我”回鄉祭掃父母,既是回望往事,也是尋找青春——當然,這里的尋找也是緬懷、反思,以及以此為前提的告別。

      《迷墻》中的張北,多年以后對自己的“失足”往事依然念念不忘,視為“千古恨”,所以,一定要找劉雯要個說法,好化掉心病,重建生活。就在他與劉雯的敘談中,我們看到了兩個人即將如花綻放的青春,看到了這花樣的青春如何在劉雯父親野蠻的干涉下過早凋零,看到了張北父母在這樣的打擊下先后郁郁而終。對張北而言,父母的先后亡故,其實就意味著他青春的死亡。因而,張北的“傷逝”既是追憶,又包含了深刻的反思、告別意味。

      與《迷墻》中的張北相比,《但總有人正年輕》中的“我”相對幸運些,即“我”雖也曾經陷入迷途,但總算半途知返,找回青春?!拔摇迸c王艷原本情投意合,沒想到李明覬覦王艷的美貌,欺騙我,說王艷瞞著“我”與社會人老偉子搞對象。年少輕狂的“我”意氣用事,未做任何了解,原本要去給病重的母親買老邊餃子吃,卻轉道去找王艷分了手。母親病逝后,李明和老偉子來參加葬禮,我積郁于中,突然發作,刀砍老偉子,被判入獄。兩年后出獄,我知悉王艷與李明要結婚了。我去參加婚禮,感覺不爽,回家昏睡。老偉子來安慰我,叫我出去吃烤肉。兩人推杯換盞中談起往事,無意中揭穿李明的謊言。于是,兩人又去找李明對質,王艷也參與進來。這樣,真相大白。這時,作者筆鋒一轉,寫起了“我”跟王艷談戀愛時的溫馨情景:每次晚上王艷從“我”家出來,“我媽都堅持在大門口打手電給我們照路”,“光柱一直頑強地照著我們的前方,大地一片通亮,道路看上去要比白天寬闊許多。天氣很冷,寒風使勁割我們的臉,但我們心里暖洋洋的,手牽著,緊緊攥在一起,像一對永遠不可能分開的戀人……”(18)

      這溫暖的光柱,不僅照亮了“我”和王艷的往昔歲月,似乎也照亮了“我們”未來的路途。其中的意味,尤其值得品味。其實,凝聚在這光柱中的,又何止“我”和王艷的青春與波折呢,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與波折,是“東北”大地上一代人的青春與波折呀!

      明乎此,藍石,或者說小說敘述人對東北的矛盾態度就有了相對可靠的解釋:他之所以在撤離中憶念,又在憶念中撤離,循環往復,困苦不已,是因為這既是他的出生之地、青春之地,又是他的困厄之地、失敗之地。而這困厄的根源,除了時代轉變的原因——其他人的“東北書寫”聚焦的多是這個原因,還有沒有其他的原因,特別是自身的原因?縱覽藍石的“東北敘事”,我們發現,由于寫作理念和立場的轉變,他雖然不會說出揭出病痛引起療救的啟蒙之語,但基于這里既是埋有父母的故土,又是葬有青春的故土,他對這里的病痛分外敏感,格外注意這病痛對于人生,特別是青春的傷害。正因為如此,在對故鄉的不斷返回和憶念之中,故鄉的病痛也一一浮現。比如,李響的虛榮與無能、大軍的炫耀與無恥、劉宇的卑怯與殘忍、常宏的負義與輕浮、老陳的老辣與陰鷙、劉雯父親的無知與暴戾、李明的卑劣與欺詐、“我”的自大與輕狂……如此種種合在一起,是一幅怎樣的場景?又能成就怎樣的生活?對個體而言,又意味著什么?

      事實上,盡管隱忍不發,但真情是遮不住的,藍石不僅通過小說人物復現這種種情感與思考,有時一不小心還會借小說人物之口直言以告。比如,在《故鄉一夜》中,“我”就難得地直抒胸臆,既告訴我們“故鄉像是埋在你體內的一根刺,稍有剮蹭就會刺痛你一下,有時不太疼,像是小小的提醒,有時扎得人鉆心的疼痛”,并且還坦陳自己除了給父母掃墓很少回故鄉,父母不在是主因外,還因為“這座曾經被稱為共和國長子的重工業城市,如今死氣沉沉,一副沒心沒肺、倒驢不倒架的德行。還容不得別人的半句批評,無論是這座城市還是這里的人,是真的跟你拍桌子急眼,‘你忘本了’‘不就是去個破北京嘛,有啥了不起的。要是去了美國,你連家恐怕都不認識了’‘記住,是這里的黑山白水養育了你’,真是想想就讓人泄氣”。(19)這是只有黑山白水養育過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屬于內部視角、自我反思。正是這樣的心理動因,使藍石盡管滿腔柔情,卻不得不硬筆直書,使我們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東北”。這是藍石“東北書寫”的意義之一。

      在探究了藍石為什么這樣寫之后,還需回答他為什么能這樣寫。

      藍石的小說主題、情感基調、寫作風格與雙雪濤、班宇、鄭執等作家不同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書寫空間不一樣。雙雪濤、班宇、鄭執的書寫空間并非全然相同,但卻有一個核心空間,那就是工業區,特別是鐵西區和工人村。我們都知道,這是新中國的第一個重工業區,曾經風光無限,1952年投建的工人村,一期工程79幢樓,建筑面積108408平方米,包括3396間家屬和獨身宿舍,是當時全國建設最早也最大的工人居住區,在全國率先實現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現代目標,成為幾代人的光榮記憶。工人區是集體生活比較發達、集體意識相對濃厚的區域,容易出師傅、班長、組長,即帶頭人,也容易出勞模、先進、英雄。當自20世紀80年代后期始,國企改革,工人下崗,生活陷入困境之時,這些曾經的勞模、英雄、帶頭人所承受的壓力——不只經濟壓力,還有肉眼看不見的心理壓力——不僅異于常人,甚至也異于一般工友,在極端情況下,就會以爆裂的方式釋放出來,成為悲情英雄,就像雙雪濤筆下的李守廉、班宇筆下的孫旭庭。也就是說,“東北書寫”中的英雄形象并非向壁虛構之物,而是實有其源。

      但東北空間十分廣闊,并非只有工業區、工人村。藍石小說的書寫空間就多是市場,更具體地說,在小說中就是五愛市場、南一市場等。筆者上網搜索了一下,南一市場信息較少,無法多說,五愛市場卻赫赫有名,是全國五大集貿市場之一,東北亞經濟圈和環渤海經濟圈最大的流轉型輕工產品交易中心,也是中國最著名的批發市場之一。但藍石筆下的五愛市場,應該不是后來規模擴大、管理規范的市場,而是1983年至1989年初建期的市場,甚至是早期的“馬路市場”。商人重利,自古皆然。此時,中國的市場經濟剛剛展開,既充滿活力,又野蠻生長,加之這時“東北”又遭逢國企改革、工人下崗的巨變,大量失業人口流向社會,使初生的市場經濟更加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在之后的市場轉型中,一些人跟上了節奏,一些人跟不上,被淘汰了,可心理還停留在過往時光,自欺欺人、自暴自棄,于是有種種畸形表現。藍石筆下的一些人物,比如李響、大軍等,就是這一空間的產物。因此藍石筆下的人物同樣不是向壁虛構之物,同樣是實有其源。從這個角度看,藍石的小說寫作,延伸、拓展了“東北書寫”的社會空間。

      但筆者最想談的是因年齡不同而產生的觀察距離、寫作視角問題。雙雪濤、班宇、鄭執都是80后——雙雪濤生于1983年,班宇生于1986年,鄭執生于1987年。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年齡段,這意味著對他們而言,由國企改革、工人下崗等帶來的這場東北歷史上的空前巨變并非一種“現實”場景、一種理性認識、一種硬性沖擊,而更多地是一種感覺、一種心理,甚至是一種氛圍——這場巨變實實在在地沖擊了他們的父輩,使他們的生活卷入一場社會的颶風之中,不得不想方設法,拼命掙扎,重新在這個社會上站穩腳跟,否則就會被無情淘汰。父輩的掙扎,對尚處于懵懂之中的他們來說,往往如夢幻般呈現出來,化為一個身影,一個片段,一種氣息,一種聲音,給他們一種極其深刻但又很難說清楚的間接影響、軟性沖擊。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他們的寫作中往往流布著一種迷離色彩、奇異形象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們上中學、大學的時間段,即他們初步能夠用理性來觀察分析生活、世界的時候,應該是他們的父輩經過艱苦打拼或初步站穩腳跟或承認失敗的時期,但不管境況如何,這時他們都已筋疲力盡,即這種歷經風雨之后的形象,是作家比較清楚地“看到”的父輩形象。盡管他們經歷過種種苦難乃至不堪,但這時的他們,經歷過生活“洗劫”的他們,往往像英雄,尤其是失敗的英雄的雕像一樣——盡管斑斑駁駁,搖搖欲墜——站立在孩子們面前。這種經歷與形象,使他們的晚輩,這些作家在回首往事的時候,往往采取仰視的視角看待自己的父輩,評估他們的人生,因而容易從情感和心理上將他們再現為英雄。這是雙雪濤、班宇、鄭執筆下多英雄形象的內在依據。對他們而言,父輩不僅是遮風擋雨的大樹,有時候,還是銘刻戰斗的紀念碑。

      藍石出生于1965年,比雙雪濤大了18歲,比班宇、鄭執大了20多歲??梢哉f,藍石跟他們的父輩是同一批人,即藍石是經受東北社會逆轉大潮沖洗的當事人。對于這一變化,他當時可能當局者迷,但拉開一段距離后,他一定會比局外人看得更清楚,理解更深刻,因為他是這一變故的直接承受者,或者說,這些都刻印在他的生命中了。而且,在80年代中后期,他剛剛20出頭,既是精力旺盛、感覺敏銳的好時候,又是血氣方剛、容易沖動的躁動期。這樣的年齡段,如果處于一個穩定的時期,或許會平穩度過,可如果趕上一個動蕩期,或許會遭遇諸多波折,甚至將自己周圍的人也卷入旋渦。通過小說敘述推測,藍石的“青春期”應該不那么平穩——至少見識了不少波波折折的“青春期”故事,這也是他小說主要人物大多經歷坎坷之因。這告訴我們,藍石是這段歷史的“當事人”,因此,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特別是當他離開故土,隔著一定距離回望時,他很難采取仰視的視角,而更多地是采用平視的視角,敘述也更加冷靜、平實、客觀。因此,除了刻骨銘心的追憶、懷念之外,還多了一些反思、批判。畢竟,藍石對青春的追憶、尋找,既是個人的,也是集體、地域的。而且,這種追憶不只為了告別,還內含重建、再出發的心意。這就使其糾結,使其反思、批判更有意味。這是藍石“東北書寫”的又一價值。

      最后,藍石的寫作還告訴我們,“東北書寫”是一塊文學的富礦,調整一下視角、距離、維度、心態,就會發現不同的風景,而不同的風景攢聚起來,我們才能得到一個越來越豐富、真實的文學“東北”。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希望有越來越多的“東北書寫”出現,也希望原來的寫作者,在充分釋放原有寫作能量之后,能調整心態,重新出發。這樣,既是文學之幸,也是“東北”之幸,甚至是我們每個人的幸運。

      注釋:

      (1)曹寇:《代序:故鄉不僅埋有父母,也是青春的葬身之地》,藍石:《但總有人正年輕》,第1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2)《但總有人正年輕》共收入12個短篇小說,除《年三十兒》《交個朋友不容易》,其余10篇都與東北有關,主題相對集中,敘事基調也基本相同,因此,可以將其視為藍石這些年來“東北書寫”的合集。

      (3)雙雪濤:《飛行家》,《飛行家》,第175頁,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

      (4)見班宇:《盤錦豹子》,《冬泳》,第41-44頁,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8。

      (5)—(7)藍石:《別殺人》,《但總有人正年輕》,第59-60、64、66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9)—(13)、(19)見藍石:《故鄉一夜》,《但總有人正年輕》,第83-84、94、86、87、87、96、89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14)藍石:《極度寒冷》,《但總有人正年輕》,第224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15)(16)藍石:《你去過冬天的北戴河嗎》,《但總有人正年輕》,第127、140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17)這是曹寇為藍石這本小說集寫的“代序”的標題,也是他對藍石小說情感基調的概括,很是精準。

      (18)藍石:《但總有人正年輕》,《但總有人正年輕》,第194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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