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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一萬座大山有多重
      來源:中國作家網 | 郝隨穗  2022年04月26日16:33

      2016年的3月,北京的白玉蘭在芍藥居的魯迅文學院內開得正盛。我從陜北的群山中出發時,帶著一萬座大山趕往魯院,每一座山都有一個親切的名字,那些名字如同我的父老鄉親,跟著我來到北京。每一座山都在這里找到了自己對應的符號,那些在午夜散發出淡淡芬芳的玉蘭花,一朵花就是一座山的化身。

      我的大山在此安穩,我的學習由此也開始了。為期四個月的魯迅文學院第29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的一切從這里開始了。

      聆聽或旁觀,我試圖介入

      來魯院已經一月有余,從玉蘭花、梅花、丁香花的依次盛開中,心也漸漸安穩下來。再看看校園里的樹,正是郁郁蔥蔥,生機勃勃。

      記得第一次上課,早早起來吃罷早餐回到宿舍等著上課,到了八點四十五分突然聽到了鈴聲,遙隔了二十多年的上課鈴一下子把我拉入久別的校園之中。這鈴聲如此溫暖地打動了我的內心,心情微微激動起來。第二遍鈴聲是在上課時的九點鐘響的,這個時候我和同學們已經安坐在教室里各自的位置上。

      來魯院學習之前,我已經做好了足夠的準備。帶了書包、筆和筆記本等學習用具??墒沁@些都是多余的,學校已經將這些學習用具放在我們每個人的宿舍里,特別是看到那枚紅色的?;?,使我滿懷感慨地回憶起已經遠去的校園生活。當意識在瞬間提醒我,此刻正置身于我曾無法奢望,如今又能回到校園生活之中,無以言狀的感動盈滿心中。

      來自全國31個省市和13個行業優中選優選拔出來的54名同學一一亮相在我的眼中。到百度去一個個了解他們和看他們的作品,方知不少學員在文壇已頗具實力和影響力。如老師所講,這一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是近年來實力非凡的一屆學員。

      54名具有不同文化地理和內心世界的學員,在各自不同的寫作背景中逐漸走出來,聚集在文學館路45號的魯迅文學院內。這些不同面孔、不同文學素養和不同的文學敘述將會在來自國內文化領域頂級的老師授課下開始融合與升華。于是在魯院的課堂上使整個中國文學在這里以微縮景觀的畫面呈現出了多樣性和豐富性的大氣象。同學的作品獲得國內文學大獎者甚多,有作品被拍為電視劇電影的甚多,同學們百花齊放的文學作品著實給這個春天增添了許多美麗的色彩。

      我來自陜北,雖然我穿了顛覆陜北概念中羊肚子手巾紅腰帶的現代衣服,但是我的內心依舊堆積著這個時代的大風拂不去的黃土。我如同老家山坡上的一棵樹,深情而固執地把根深扎在黃土之中,飛翔的樹葉如今飄落在魯院,一段時間后,我知道我還要回到我的樹上。

      葉舒憲教授在文學與人類一課時,談到我的家鄉新發現的一座建于史前的古城——石峁遺址,這座4300多年后重新現身的古城是目前已發現的我國史前時期規模最大的城址,它的出現將整個人類文化從文字文化由無文字的活態文化向后推了數千年。陜北人幾千年生息的黃土地上竟然隱藏了這么久的文化密碼,原來我們的先人早在沒有文字誕生的遠古時代,就為我們建造了一座充滿熊圖騰到龍圖騰,再到神圖騰的文化城堡。我作為唯一一名來自陜北的學員,聽到這些內容的時候,腦海里鋪開的是一萬座大山連綿起伏的壯觀景象,是那些唱著民歌而從古至今活在高天之下厚土之上的淳樸的鄉親們。

      生活是一次次轉身所望的結果。我們的明天是未知的,而我們的身后是自己熟知和剛剛體驗過的。因此,我們的人生境遇的不同出現和經歷,都是在轉身的那一刻,方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們的文化轉身于甲骨文之前,那數千年沒有文字的時空中,古人的智慧是以純天然的一種活態形式存在。他們所書寫的歷史是無文字的記載,所有的日常被陶和青銅記錄,傳遞給后來者的猜想就是那段時空所留下的原始形態。

      在華夏版圖的偏北方,那里群山起伏,綿延數千里,這就是黃土高原。作為地理意義上的一片疆域,這里的這片以黃土為主的大面積土地,正北面是以沙漠為邊緣的大地,依山開洞而住的人們在風云跌宕的陜北歷史中,至今沒有走出窯洞里的冬暖夏涼和人間煙火。

      我們的日常每天要面對許多包含不同內容的名詞。這些天每當聽到陜北這個具有特殊地域色彩的名詞,我都會略顯激動。我至今生活在陜北鄉村,我跟我的家鄉建立起來的深厚感情遠不是漢語文本能解釋的,我覺得就是生命與此的直接介入和犧牲,才能讓這里的人酣暢淋漓地活出痛快。這片土地曾被光緒皇帝的巡察官員、朝內翰林王培芬《七筆勾》如此寫到:塞外荒丘,土韃回番族類稠,形容如豬狗,性心似馬牛,嘻嘻推個球,哈哈拍會手,圣人傳道此處偏遺漏,因此上把禮義廉恥一筆勾。后來又被美國記者斯諾說:“人類能在這樣惡劣的環境生存,簡直是一種奇跡?!倍@些對陜北有著從文化景觀到生命生存現狀的言論從來都是沉渣與驚嘆并存的歷史存在。

      “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清澗的石板瓦窯堡的炭?!焙汀半u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燒酒盅盅舀米也不嫌你窮?!弊阋宰C明這里的造化與人間之愛撼動的是草木是天地。陜北是多元文化的交集地,在史前史后數千年的文化大變革中,形成了獨特的地理文化風貌。這里的群山上沒有層巒迭起的綠色植被,也沒有風光秀麗的自然景觀,偏偏地是這里的人生生不息,敢愛敢恨地活了下來;而且在粗獷的大地上孕育了千古絕唱信天游,極大地嘲諷了圣人布道的偏見,和佐證了在近乎于生命禁區的生命繁衍。

      陜北曾是各民族相互征戰的戰場,也是各民族相互交流、影響、融合的地方。于是形成了陜北文化的多元性,而這種文化是不同類型的文化整合的結果。在陜北歷史上,幾乎每一次社會動蕩、變遷,都為民族的交往、雜居提供了條件,也使不同的文化取長補短、重新組合。盡管融入了蒙古文化的游牧元素,但是這里并沒有草地,生命依賴的依舊是唯一的干旱的土地。因此,土地是陜北人的命根子。在保命的大地上,這里的鄉土文明的沿襲從古至今就從來沒有休止。作為一種文化的存在現場,我在這里更多的體驗和感受,就是被那些充滿神秘色彩的神文化所著迷。高高的山頂上會看到一座不知道哪個年代用青石建起的古老小廟,小廟的旁邊會有一兩棵粗壯的榆樹,大大的樹冠總會遮蔽住半個小廟。老人們說,撿柴火的時候千萬別去撿小廟樹下的枯枝,那些枯枝都是神靈留下的口信,都是對這里一年四季乃至日月時光遺留下來的預言和護佑物。因此,在陜北人眼里,廟宇旁邊的大小樹木,哪怕是一塊老石頭都是與神分不開的,都值得敬仰。

      神文化無限擴展和影響深遠的陜北大地上,鄉土,就成了這片土地和它的主人唯一能與歷史對話的時空箴言,這些與天與地與神的對話包含的是我們敬畏過去、敬畏自然、敬畏頭頂三尺有神明的厚道和專注的做人哲學。長期不敢懈怠的覺醒是豐潤的鄉土文化所呈現給大地不會顯山露水的內在文化基因。陜北人的獨特性格在這樣的文化培養和熏陶下,越久,越是一種不可打破而自然成長的精神屏障。

      在我眼中,陜北鄉土文化有一條非常重要的支脈,長期以來圍著荒涼的土地增添了生命的氣息。繁衍,是這里的人們對土地恩賜最好的回報。于是“老婆娃娃熱炕頭”的文化傳承,給這里的人們在漫長的苦情之中增添了做人的溫暖和幸福感。而這種文化所包含的儒家文化“父慈子孝”、“夫義妻順”等家庭團圓和諧美滿和擔當負責的文化元素,融會貫通地豐富了陜北人熱愛家園的理想。

      于是遠方這個概念性的詞匯是對人性歷練和極其誘惑的一個潛藏著強烈動感的名詞。信息化時代瓦解了地理意義上的遠方,正在徹底打破大地的界限,一個沒有遠方的時代,讓我們在密集的信息中消除迢迢長路的距離隔閡。

      走西口的苦難已經成為歷史,隨著時代的進步,越來越多的陜北人走出了陜北。這一標準在被顛覆之際,仍然是陜北人守護幸福的依據和理由。陜北男人一輩子幸福的終結目標依舊是眷戀著自己的家庭,他們以強大的內在抗拒力排斥著信息覆蓋下的可能和事實。守護和經營自己非虛擬的家室,是他們至今愿意以傳統的生存方式來延續“伴長庚、百歲永團圓,蟠桃熟?!钡募覙I操持理念。我也算是這樣的一個人吧。這是陜北男人千余年來處世養家的哲學,也是潛藏在每個陜北人內心的傳統文化的基因。從地理意義上來說,魯院并不是我的遠方,而從精神層面來講,魯院是我精神成長和豐沛的最后一個遠方。我把北京設置為我的遠方,如同一場馬拉松的終點站。我的意思不是要停止在這里,而是我再也不會擁有如此美好的一段時光重現在我的生命中。人生是不斷遷徙的生命歷程,一路上要走過很多無法忘記的地方,但是會有一個地方讓你記憶深刻。對于我而言,這個立體的記憶鮮活在我的內心深處的地方就是北京,就是魯迅文學院!

      身處北京,我就是遠方。每當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家事,特別是想起老家門對面的那座圓頭峁山,我的耳邊就傳來發生在這座高山上從古至今的許許多多的征戰吶喊聲。這里是邊塞,是“塞上秋來風景異”的廣大空曠的邊塞重地。于是,有關匈奴的傳說故事在這片土地上流傳著很多。

      至今一部分陜北人腳趾甲出現對折的說法是有匈奴血統。而我的腳趾甲恰恰是這樣的,我質疑自己的漢族血統的身份,為什么我一口氣能沖上一座山頭,為什么我能讓自己看上去消瘦的身體內蘊藏著具有毀滅性的巨大能量和勇氣?對于這樣缺乏依據的質疑,只不過是陜北人民間流傳的一種說法而已。而類似于我一樣至今沒有打過針吃過藥,不生一場病的陜北人是很多的,這樣的遺傳基因里,我們用自己的身體體驗到先人們在黃土山峁上奔跑、吶喊的勁頭,其實我們是先人的復制品,是他們遺留在黃土地上永不熄滅的火種。

      由于我的生性所致,我是一個不善言辭不善交際的人。相對于這個時代的開放和接納,我個人的封閉程度一直停留在我鄉村生活的為人習性之中。所以我看到同學們很快就打成一片,而我只是保持著內心對他們的欣賞和尊重,我所要表達的不是在言語上,而是給抽煙的男同學發出一支或一包香煙,給女同學投以善意的一瞥,我就覺得對同學們的尊重儀式表面上看起來很簡單,而我的內心卻十分隆重又認真。

      我的距離感可能源自我的鄉土情結與現代文明沒有達成共識的糾結,雖然我也是現代文明的受益者。而我每一次面對和享用這個時代的偉大果實時,內心泛起的鄉土情就會把我的思緒引領到家鄉遼闊的群山之上。我熱愛那些能聞得見晨露味道的早晨,能聽得見紫色花兒曬太陽時的呼吸,能真切地體驗到那一萬座大山手挽手排比句一樣走來的排山倒海的氣勢。

      對此,我在自己的思考中試圖將自身的文化感受對接整個中華文明和人類文明的同時,我能清晰地看到這些文明格局中一脈相承的人性文化的存在與凸顯特征。

      孔子發現人與獸的區別,孟子發現人有向善的可能,西方文化發現動物沒有死亡意識,人有死亡意識的文明確立等等。在為諸多古老文明中找到一個共同的交集點,那就是自由和博愛,而人類文化的主導性就是自由法則和慈愛法則的基本底線。

      在浩瀚的人類文明之中,個體與地域的矛盾和化解,地域與文明的沖突和統一等等都是促使人類步入高度文明社會的理由。因此而言,作為一個用普通生命承載起來的精神,在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中,我們都是對方的遠方,或者起點。

      這是魯院帶給我的啟發和思考,讓我在重新打量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發現每一節課都是帶我一步步接近世界真相的領路人。特別是對于文化而言,這些大師身上散發出來的本身的文化氣息,已經令我著迷。

      在邱華棟院長壯實的身體里蘊藏著一曲曲震撼著音響的搖滾,他不僅僅寫得好講得好唱得好,他的心也好。前些天學校管道出了故障,宿舍的熱水供應不了,他在課堂上專門給我們做了解釋,并焦急地在學校周圍的幾個大學和單位四處打問,希望給我們找到能洗澡的地方。好在沒幾天管道維修好了,熱水及時供應。邱華棟的這一做法讓我想起發生在陜北很普遍而真實一個故事。一場持續了半年的干旱,讓一個苦情的母親的幾個孩子飽受饑渴之苦,母親到十多里路的后山的溝渠里提回半罐子泉水,一路上她遭遇到狼的襲擊,她的腿和胳膊被咬傷了,她又遭到了大風的狂卷,她的衣服被吹破了,她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趕快把水分給幾個孩子喝,可是當幾個孩子全部喝了水之后,母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魯院的溫暖不止于這些。被霧霾籠罩了的北京城,已經是這幾年來國人對首都和霧霾重疊存在的一個印象??墒?,到魯院一個多月的天氣,出現霧霾的只有那么三四天,大多的天氣如同陜北的藍天白云。我每天所看到的是魯院的藍天,這讓我聯想到自己少年時代在農村與父親去后灣里的老雷峁的山上種谷子。藍天白云下的谷子迎來了這一年的風調雨順,而我們何曾不是生長在魯院的禾苗呢?

      黃昏的時候到魯院的院子里散步,門前就是一片梅花林,梅花林的四周有魯迅、朱自清、丁玲等文學大師的雕像。這些雕像從黃昏的時候就會一個個地圍聚在一棵白玉蘭樹下的魯迅周圍。他們在一起說什么話呢?我試圖在華燈初上的大街上穿過馬路,隔著一段時空聆聽他們靈魂對話的文學話語。

      每次看到魯迅先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雕像,就會讓我再次想起老家門對面最高的那座圓頭峁山。記得二十多年前有狂犬病傳播,政府要求殺掉全縣所有的狗。我們村里家家戶戶都在養狗,殺狗的場面極其殘忍,用繩索吊、用土槍打,用刀子殺等等手段都用上了,連續好幾天村子里到處都是凄慘的狗叫聲。由于狗太多,直搞得那幾個被雇來殺狗的人下不了手,最后一個個都不干了。領導沒辦法,只好讓把存活的狗全部帶到圓頭峁山上,扔進一個很深的洪水沖開的深洞里。更為悲壯的一幕出現了,當幾十個狗主人含著淚牽著自己的狗一個個來到洞口時,有一名干部命令大家把狗扔下去時,一條老黃狗掙脫開撲了上去,不料那個干部一躲閃掉進這個深不可測的洞里,同時這條狗也掉進去。緊接著有十幾條狗紛紛跳下去。這個時候好端端的天氣雷雨大作,風暴一般的山洪注入洞中。等到雨停后,營救這名干部,啥也沒找到。村里人就說,圓頭峁是一座神山,在神山上殺生就要遭罪。我在想,這個故事的殘忍也是魯迅不愿意看到的。魯迅先生的很多作品寫到了那些喪失了民族認同的“狗”,被他稱為“乏走狗”、“洋狗”、“叭兒狗”等各種蘊含深意的狗形象。從這一點來看,先生對狗的印象很糟糕,可以看出這是反映的是人的悲劇,而不是狗的悲劇。在那個特定的語境下這樣去寫狗,是對一些勢力者本質的揭穿。如果讓先生看到今天圓頭峁殺狗的場景,我想他一定會憤怒人類的這種暴行。狗從來都是所有動物中最能保護人類的一種動物,對于它遭到如此毀滅性的屠戮,這在上個世紀的某一個年代,是我們以原始而粗暴的方式來解除狂犬病圍困。這種對狗而言的災難,一定是魯迅無法正視而麻木的,他也許會寫出一些同情的文字來批評當時的勢力者。

      當我用自己的思維和見解通過自己隱秘的文字隨著聆聽與旁觀,一步步悄無聲息地走到同學們中間,我所體驗到的是同學們之間相互珍惜這段時光和友誼的真誠。不同方言交匯下的故事都是一個謙遜而求知的主題。在沒有任何設防的文學現場,我們都是這個院子里自由的呼吸者,含有多種養分的空氣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被我們吸納,漸漸轉換為我們在這現場對文學的自信。

      到魯院學習的結果會出現兩種可能,一種是毀滅自己的文學雄心,一種是重生自己的文學精神。導師們的博學和妙語連珠的講授,同學們的大才氣和文學抱負等等與自己產生的距離感,讓你覺得這種距離是看不到邊的沙漠,望不到頭的戈壁灘。但是,我們都是有文學理想的人,我們能有這樣的反思和認識,說明我們正在走出過去禁錮了我們太久的文學困境。我們晚一步介入,意味著我們也會到達,哪怕是龜兔賽跑的那種遲暮。

      為此,我在一種自覺中僅僅抵達某一個場域,這個場域的博大和深奧,處處散發著文學的濃郁氣息。從魯院的一棵草一棵樹上,我能感受到這種波瀾壯闊的中國文學情懷,哪怕是一朵正在飄飛的蒲公英,都讓我感覺到輕盈的經緯中,蘊藏著深厚的文學功力。魯院是中國文學的搖籃,也是中國文學的重鎮,這里的一切都似乎濃重地染上了文學的色彩。在這里,沒有任何理由不去喜歡魯院的所有,沒有任何理由讓你舍得落下一節課。

      每一個大師級別的作家,都有自己獨特而廣闊的、具有強烈的文學色彩的屬性。這是聽過很多授課老師講課后感受。他們共同講到,文學的功能和目的是什么這個話題。在接下來的詮釋中,他們都以自己獨特的解讀方式引領我們步入重新認識的可能。我在長期地思考中曾給自己投身于文學的境遇中,做過多次實驗,我認為文學的存在是與人類生命的誕生那一刻一起出現的。文學的存在實際就是人類存在感的附屬和佐證,其間關系可謂唇齒相依、膠漆相投。

      所以說,每個人都是文學的載體。我們的生命所承載的思想、情感、精神等等不可入眼卻又能量無限的隱形物質,都源自于文學的創造。我知道我的認識缺乏依據,但是我充分相信文學的起源是與人類最初產生想法的那一刻一起誕生在大地上。

      于是,文學是不是宗教?是不是神?是不是一種日常方式的存在?是不是我們精神領域里陳列的無數解不開的密碼?文學的定義,乃至于文學的原形是什么?一系列的疑問和質問都是毫無意義的。如果真的熱愛,那就是沒有企圖的一個陰謀,而這個陰謀的結局是為自己設下的一生都不能得逞的文字遺憾。我們去熱愛,沒有遺憾的熱愛不是完美的。人類社會的進步和圓滿,就是誕生在一次次遺憾和疏忽中。

      文學就是我們自己的一種生命表達。當我們有意無意地置身于無處不在的文學現場,其實我們的生命所接納的是我們人性光芒投以的一種自覺救贖。文學就是我們個體生命獨立存在的一個隱喻。

      在魯院,我能明顯感覺到文學信息的密集和分量。我們的生命似乎被放大,因此我們的責任和擔當也在不斷地被加大。文學似乎是高于宗教和神靈的一種更具有強大性能的事物,它貫穿我們的每一個細胞和每一根神經,指導我們的文學態度,這種態度的直接指向便是用自己的筆觸,抵達永無止境的人性深處。

      我依舊在一定的距離外旁觀著眼前發生的美好的一切。從植物的由淺變濃,從人的由陌生變熟悉,從這里的一切由熱情變得溫暖而莊重,我在這種感動和收獲中漸漸打開自己的世界,接受這一切已經離去和即將離去的事情,以及就要到來的一切。與魯院和老師同學們分別的那一天終究要到來,想到這個我的情緒就會低落而傷感。前些天我在日記中寫了一些假設的分別的文字,其中有這么一句:自此一別,也許在我眼里,再也看不到永別的你,但是在我心里一直會有永遠的你存在。

      魯院,我已經深度介入,我們不分別好嗎?

      2016年4月19日于魯院612

      游走與浸潤,我在其中

      我們的經驗來自自我生命對紛繁環境的深刻體驗,行走,作為一個動態的生命行為,指導我們的個體體驗觸及到許多未知的可能。

      魯院的課程專注于打開我們的眼界,特色的實踐課足以讓我們在游走中獲取更多與文學有關的養分。北京地理文化游、山東貴州兩地的實踐課以及酒莊研討會等等,都能讓我們走出教室,投入到無限遼闊的大美自然之中,感受那些陌生而令人動情的可以被寓意為自然文學之美,和置身于江山如畫的經緯格局。

      北京是什么?

      是一些人的記憶和懷舊,是一些人的背井離鄉,實現理想的漂泊之地,是一些人春風得意、飛黃騰達的名利場所,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燃起遠離鄉村煙火味的場域,是我們國家的首都。這個地方的意義被無限放大,酸甜苦辣、生死離別無所不有,是一個隔絕周遭紅塵的另一個紅塵。這里的霧霾很嚴重,嚴重到可以把一個正午的光線大大降低到黃昏,可以讓空氣里充滿密密麻麻的小粒子。春風有情,是清理霧霾的唯一有效辦法。今年,我們的春天就在北京,霧霾的日子不多,就那么幾天,雖然手機上自動彈出霧霾天氣的預報,和提醒不要戶外活動的暖心話語,但是我和我的一些同學不會在意這樣的天氣,如果沒課,照樣會游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

      實踐課的北京一日游,我們去的是淹沒在繁華之中的一個老北京,一個記憶中的北京。

      紹興會館、魯迅故居、紀曉嵐故居、菜市口、永定門等等,這些地方猶如北京的胎記,至今不能褪去。拆遷是這個時代極具痛感的社會現象,對一個城市而言,是華麗外表下隱隱發作的歷史之痛,北京同樣遭遇了這樣的痛。

      我們走在老北京遺留下來的舊事物中,一個點要到另一點的過渡部分,必然要穿過城市的繁華和喧鬧,我站在大街上頓感陌生和遙遠。當穿過彎曲的胡同走進紹興會館的那間小房子,里面的主人對我們的造訪沒有表現出任何表情上的變化,甚至沒有抬頭看我們一眼。狹長的胡同深處的那間房子也是狹長的,是魯迅第一次到北京后的居所。走出胡同右拐就是菜市口的十字街,這里曾是清朝著名的刑場,想到魯迅走出胡同就是菜市口看到一幕幕處決囚犯的場景,如今的菜市口是非常寬敞的東西南北四條大街的交匯處。有人講到,清朝時期在菜市口一天殺了一個家族的男女老少98個人,到了半夜里就能聽到鬼魂的哀嚎,這樣的叫聲一直持續到被城市轟鳴聲淹沒的建國前夕。

      在永定門的廣場上老師講到,1957年以妨礙交通和已是危樓為名,永定門城樓和箭樓遭到拆毀,2004年北京永定門城樓復建,其中甕城和箭樓尚修建,成為北京城第一座復建的城門。修復一詞并不適用于永定門的,而是復制,談不上維修。修復是在原有的破損基礎上,就像一個人生病了,可以醫治。而永定門是徹底被拆除,如今復制的永定門,相當于靠記憶畫出來的一幅畫。老師講到建國初期,就有關北京很多古建筑的拆除,中央高層曾發生過贊同與反對的兩方爭論,后來還是拆除了不少,這種“建設性破壞”導致一千多條扁擔胡同、燒酒胡同、司庫胡同、香餌胡同、紅羅巷、北竹桿、椿樹頭條等胡同消失,以及數百個明清以來所建的四合院、寺廟和名人故居,其中就有浙江會館、江陰會館、開鄭會館、關帝廟、觀音庵、華嚴庵、秋瑾故居、曾國藩故居等。

      在我的老家有一處一百多年的窯洞院落,從姥爺開始,這個院子里生活了幾代人,直到現在這里仍然是煙火不熄。二十多年前,一場大雨之后,圍墻和大門墩被雨水沖得快要倒塌了,很多人說把院墻和大門墩拆掉,修建幾排窯洞能夠解決一些村人緊張的住宿。年長的三爺出面阻止了大伙的這個想法,他說大門墩是老輩子手里留下的家產,也是咱們幾輩人年年月月守著的地方,現在被大雨弄成這個樣子了,我們要請來匠人,按照原來的樣子維修,這樣,就是以后走出村子的天南地北的家人也有個念想,回來了也有個看頭。一番爭論之后,三爺的道理被大家認可,圍墻和大門墩修好后,至今看護著這個院落。大門墩外有一個石碾和一盤石磨。村里人在這里繁衍生息,在這里死去活來地體驗著人世苦樂。

      留存一些事物,哪怕是殘留的一丁點,都是對過往生命的回眸或關照,也是對烙印后來者的一個生命胎記。

      北京是一個記憶擴散的歷史現場。在這片帝王之氣厚重的大地上,我們所觸摸到的更多的是來自民間的那些繁雜記憶。不管是留存的胡同、宅院、樓堂,還是京劇、雜耍、冰糖葫蘆等等,都屬于這個歷史現場鮮活的遺留。

      如果說北京是一種記憶的留存,那么去山東則是一次百味雜陳的膜拜與祭祀??赘挠慰瓦h遠游離在文化之外,或者說傳統之外。喧嘩、擁擠顯然給這里的“命、禮、仁、知、中庸”植入了當下人的浮躁和功利。

      我們都是在孔子的儒家思想影響下走過兩千多年的一個龐大群體。如今行走在他的生息之地和思想發源之地,內心深處漸漸游弋的步子淪陷于茫然之中。站到這里,完全以一個局外者的身份在目睹這個思想歸屬的地方,有關文化與思想的概念、成因、修行、延續等等直撲心靈的信息滿滿地充斥此刻的心空。想要旁觀,已經身不由己地被這無形而有力的力量喚醒和啟發,走進去,置身于哺育我們思想的溫床,也許我們的生命更具有東方特質的經脈。

      燒高香、許心愿的紛紛跪下,我不清楚他們的心愿具體是什么,但是可能脫不開功名利祿的枷鎖。人生在這里是卑微而庸俗的,面對一個東方思想的圣者,我們的愿望終究無法擺脫的很多。

      與水泊梁山和五岳獨尊的泰山共處在一個地理和歷史高度的“三孔”,顯然這里的一切作為泰山的底氣和支撐梁山銳氣的孔夫子,是神是仙是道,更是大儒。當孔林的二月蘭安靜地盛開出燈芯大小的藍色花時,我們已經站到跟前。一群又一群孔姓之外的人,走過二月蘭盛開的時空中,不知道長眠在這里的孔人,能不能清楚這些不為祭祀,只為好奇而來的陌生人。相比于泰山和梁山,游客心理的期望值遠高于這里。于是來到曲阜的人大多是已經登過泰山游過梁山的人。

      我來自陜北,在自小接受革命教育的內容中,沂蒙山區給我的印象跟延安差不多。落后、閉塞、窮困等等具有歷史性的標簽烙印在我的認知中。

      到了棗莊和臨沂,眼前的一切讓我的認知迅速變為無知。原來在北方崇山峻嶺間竟掩藏著一處江南水鄉——臺兒莊古城。與古城隔河相望而坐落在古運河岸邊的臺兒莊大戰紀念館保存著一段悲壯的抗日歷史。這場戰役歷經了慘烈的一個多月時間,最終斃傷日軍約2萬余人,是抗日戰爭以來取得的最大勝利。戰爭是靠人去打的,在這場戰役中中國軍隊傷亡人數達5萬多,其中很多參戰的軍人是山東人,傷亡中的大多數人也是山東軍人和當地積極支持國軍的老百姓。在與當地人閑聊中談到這場戰役,有一位年長者說,他曾參加過這次戰役。他接著說這場戰役時間太長,幾乎把當時的臺兒莊人全部卷進去了,男女老少一起上,能幫什么就幫什么。他還說至今睡夢中經??吹皆谀菆鰬鹨壑兴劳龅挠H兄弟回來了。

      這是一個民族的苦難啊,抗日戰爭帶給國人的傷痛是幾代人記憶中都抹不去的疼痛。特別是那些親身參與了的人們,活下來的是一個民族鮮活的記憶,和無法忘卻的悲愴。

      晚上的臺兒莊古城更加迷人。與同學們結伴而出,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轉悠。被燈光染了色的河水,被夜色沉靜了的樓臺亭閣,被人流復活了的安靜,被這齊魯大地賦予靈氣的整個古城,在今夜悄然醒來。

      中國有很多古城,南方的古城占多數。南方的古城以小橋流水人家為主要特色,而棗莊古城與南方的古城一脈相承,建筑風格和布局完全一樣。更讓人驚異的是這里的河水分割出的古建筑,如同將整個古城安頓在河流之上,睡夢中,猶如睡在一條小船上,輕微的搖動,足以提高睡眠的質量。

      一個古城改變了許多人對山東的之前印象,最起碼徹底改變了我對山東的全新看法。特別是臺兒莊古城的存在,讓我從“自古山東出好漢”固有印象中,獲取到這里的柔情和細膩,內斂而低調。

      同在一個地方,發生了歷史與現實的殘酷遭遇,這種遭遇是侵略者的野蠻踐踏了臺兒莊的平靜。當安詳的陽光和安詳的水面,和這里的一切和諧的事物遭到暴力介入,蘊藏在臺兒莊大地深處的能力被激發了,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憤怒了,草木皆兵的臺兒莊以悲歌的唱腔,悲壯地血洗了侵略者的瘋狂和陰謀。日本鬼子,這個包含有中國人深仇大恨的侵略者名稱,在臺兒莊的古城里沉沒、消失。

      課外實踐是最好的課程。當我們在室內、院內長時間動作歸一地生活和學習接近麻木時,實踐課適時而來。去貴州,到那個漫山遍野都是竹林與大小瀑布的地方去,我可以在陜北與貴州巨大的地理反差中親歷這里為我呈現的一切。

      愛竹,不是受梅蘭竹菊四君子的影響而產生的喜好。在陜北看不到竹子,當然也看不到梅蘭,看到的野菊花只是在深秋向陽的山坡上。竹子的修長和干凈是與我個人的消瘦和一塵不染的書桌有了相似度,對竹子的喜好正是建立在尊重自我的基礎上產生的。每個人對自己的尊重是天性使然,我們的自重自尊源自于一種自我文化體系的成熟和自信,如果我們的生命在后期無法確立在屬于自己文化的范疇之內運行,那就丟失了造物主在我們的生命之初的文化饋贈。因此說一個生命的誕生,就意味著自我文化的誕生?;钕聛?,延續的是生命期限,也是個體有效文化的期限。

      貴州山區的山大溝深,比陜北的山大溝深更夸張。陜北的黃土山頭是圓形,而這里的山頭是尖狀的。陜北的每一座山頭留下了人類活動的足跡,而這里的山頭也許自地殼運動后形成到現在不會留下人的腳印,因為這里的山陡峭而挺拔,僅靠人類的腳步根本無法登到山頂。坐在車內看窗外這些高聳的山,心想如果能爬到山頂,會看到什么呢?當然竹子早已經占據了這里的整座山,很多不可思議的瀑布從山頂一瀉而下,那山頂究竟有多少水和多少竹子?我好想上去看看。

      汽車出了竹林,來到了四渡赤水的赤水河畔。到河對面是丙安古鎮,丙安是一個歷史存在的古鎮,也是一個保存完好的古老寨落。寨子的建筑獨具特色,它依山傍水地建在赤水河邊一塊大巨石上,寨子成橢圓形,巨石邊緣的房屋多為木樁支撐二至三層吊腳樓。古鎮是一條拐來拐去坡上坡下的狹窄老街,鎮子穿行的人大多是游客,當地人經營的商店里賣著很多當地特色的東西,特別是一些竹產品,精致而有靈氣。古鎮一拐角處是丙安紅一軍團陳列館,陳列館是木質結構的二層小樓,樓上有林彪的辦公室和寢室。當我們一群人來到林彪辦公室,看到掛在墻上的林彪像時,同學們紛紛給我拍照,班主任張俊平老師也在我不注意時拍下了一張。為我和林彪的掛像拍照,是因為同學們都說我的長相跟林彪很像。青海同學華頓?華多太不知用什么軟件,把班里幾個長相像明星和其他人物的照片拼在一起發到班里的微信群,惹得大家一陣開心。比如朱旻鳶像一個日本鬼子,鄧洪衛和吳開賢像釋永信,錢麗娜像延安時期的江青,徐庶像陳光標,邱貴平像青年時期的毛澤東,竇紅宇像孫紅雷,宋長征像蔣介石,華頓?華多太自己像甘地。

      我跟舒輝波住在一個房間,幾乎每個晚上我們都在唱歌。唱的歌就是那首被同學們稱為班歌的陜北民歌《拉手手親口口》。舒輝波人緣好,同學們親切地叫他波波。波波的攝影水平很厲害,他在青巖古鎮的一條老巷子里,為好幾個同學單獨拍了藝術感很強的照片,成為同學們發表作品和出版書籍宣傳的理想作者照。后來知道,波波早在幾年前就拍攝過幾部紀錄片,他專業的攝影水平成就了那幾部高質量的紀錄片。

      在貴州的幾天里,是雙重心情重疊在一起的行走。一種是這里的自然風光帶來的愉悅,一種是這里厚重的歷史,特別是國共兩黨的歷史帶來的沉重。息烽集中營,是國民黨在貴陽修建的一所監獄,在那個血雨腥風的烽火歲月里,人們熟知的羅世文、楊虎城、楊拯貴、宋綺云、小蘿卜頭、黃顯聲、馬寅初等都曾囚禁于此。我們去的那天下雨天,滿天的雨水覆蓋了這里,集中營里的水塘和荷花以及幽靜的石板小路看上去很詩意的,那些空蕩蕩的房子里來來回回走動的游人目睹到的是幾十年前煙消云散的人和事,塵埃封裹的那些往事被這雨水一次次打開。眼前這么多的空房子里漸漸響起了吶喊、淫威、恐怖、殘殺的歷史之聲。

      心里真的很難過,我的老鄉楊虎城將軍一家三口人在這里和不遠處的玄天洞受盡折磨,后被押往重慶歌樂山殺害。來自小學課本的小蘿卜頭遇害時年僅9歲,但是他在敵人的監獄里已經被關押了近8年。他是在敵人的監獄里長大,對外面的世界一概不知,也許在他的眼里,世界的全部就是這光線陰暗、空間狹小、沒有自由、沒有歡樂的人間地獄。他的童真被無辜地賦予血腥色彩,以至于他的死,都是不由分說地直接結束。

      貴州之行,由此而更多的是思考于那個時代的執政者給社會帶來的動蕩不安和生靈涂炭。任何一個時代的結束和開始,都將是在無數無辜者的生命結束中建立。我們作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人世上來一回,渴望平安的日子,渴望領略到人世間的美好,可是如果你生在那個時代,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的到來,即使你是一個毫無政治理想和立場的人,你也將被時代的洪流卷入一場浩大的生命浩劫之中。

      如果生不逢時,即使夾著尾巴想活下去,也會被揪出來,置身于死亡的最前沿。

      在貴州一個禮拜的課外實踐課結束了?;氐綄W校后迅速投入到正常的上課和學習中。而充足的課余時間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沙龍式的文學聚會以及其他方面的學習機會。去魯院背后小營路15號的中央民族樂團看演出,則是我們很喜歡的一種活動。在魯院學習期間先后三次去這里看演出,每一次觀看都是很美的享受。

      民樂,是民間的音樂?是民族的音樂?是人民的音樂?百度百科的解釋是這樣:用中國傳統樂器以獨奏、合奏、舞奏形式演奏的民間傳統音樂。我不否認這種解釋的正確性,但是疏漏了一個核心的人,這個人是大多數的普通人,也就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民樂應該是老百姓用最簡單的自制樂器演奏的一種抒發生活本質的音樂,是老百姓人人可以參與可以演奏表演的一種音樂形式。所謂的“民”,就是泛指大多數,大多數就是老百姓。

      而中央民族樂團的演奏家正是來自普通的百姓之中,他們精湛的演出令人如癡如醉,令人難以忘懷。

      一個笛子的演奏家,不知道她叫啥名字,她端莊而細膩的演出氣質贏得陣陣叫好聲。演出結束后,一位朋友帶我們去跟她和其他演員合影留念時的聊天中,得知她叫馬蕓,自幼受家庭熏陶,7歲開始隨父親馬德俊學習竹笛,2006年以竹笛專業第一的成績考入中國音樂學院國樂系,師從張維良教授,2010年考入中央民族樂團工作至今。我的腦子里立即閃現出初中時候語文老師講《傷仲永》這課時的情景。我們的所有老師清一色用方言講課,語文老師講到仲永的結局時候,竟然痛心疾首地在講臺上用粗語大罵其父。這個聯想顯然與演奏家沒有任何關聯,我想要表達的是,當我在北京看到這么多才氣和技藝出類拔萃的人的時候,在我們的老家,即使你是一個很好的苗子,也許被我們的父母,乃至我們的學校的教育下走不了多遠,當然那樣的教育結果只會發生在我們那個時代了。話到此,我繼續講一個小故事,我的一個小學同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統一安排學習毛筆字,首先是在方格的紙上一筆一劃練基本功,這位同學寫的被老師表揚過幾次。臘月里一開始,他的父母就到幾個村子到處宣傳自己的孩子是寫毛筆字的天才,長大了一定是個大書法家,并愿意為幾個村子寫過年的春聯。當時的農村,沒幾個寫得了毛筆字的,每到過年,就會忙壞村里被稱為老秀才的那位老人,他有時候寫春聯要在煤油燈下寫到天亮。同學的父母說老秀才寫的字沒他們的兒子寫的好看,盡量拉攏更多人的人來寫。對于村人來說誰寫的好與不好無所謂,本身他們就看不來,只要亮紅的紙上寫上兩行有著墨香的字,就是一幅吉祥的春聯,就能給這個春節帶來吉祥。同學被父母招來的春聯寫得喘不過氣來,整整一個寒假他的父母沉靜在兒子給別人寫春聯的喜悅之中。后來兒子高中都沒考上,到后村里的一個小煤窯挖煤,再后來娶妻生子,最后在一次挖煤中被塌方壓死。

      我多次在思考中試圖探究每一個人的命運是依靠什么形成,和什么來支撐?我們的周圍活躍著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命運之神,這些所謂的命運之神附身于每一個不同的人,每一個人在命運的設置中完成自己無法預知的人生。我所看到的很多的人生故事,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其實根本原因是人在操縱,并不是命運之神,而是人,是我們自己和我們身邊的人。

      在中央民族樂團演出大廳后來的幾次觀看中,總有一些節目會深深地打動和感染自己。有一場“中華雅韻”專場音樂會,其中有一個節目的旋律婉轉悠長、清麗明亮,整個音樂的輻射度強大到可以覆蓋整個世界、包羅萬象,從中可以聆聽到的是一片充滿陽光的安詳。人心的滿足感在這首曲子里應該剔除世俗的貪婪和欲望,應該沉湎在這美妙的音樂之中??墒?,我總要聯想到老家的一些事,那些事與這個曲子的風格格格不入,但是我還是想到了那些隱痛在我內心許多年的事兒。在老家,鄰居之間的恩怨一般是建立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而這樣的恩怨會世代相傳、水火不容。暗地里的報復和擺在桌面上的打斗會讓他們一輩子為此而痛苦。更可怕的是暗斗,兩家之間的雞豬牛羊就要替主人遭殃了。比如村里有兩戶人家因隔代的爺爺輩在一條水路的互不相讓之下結下的怨恨,一直沿襲到孫子輩都不能了結。兩家三代人之間的暗斗涉及到兩家人的所有領域,相互在暗地里偷著把對方的禾苗毀掉,把掛在窯洞面子上晾干的農作物種子偷走,把對方養的一盆正在盛開的花推下墻……有一年冬天,一場大雪嚴實地封住了整個山村,家家戶戶放養的豬會在雪地里自由地尋找雪下面的食物,一個小伙子用鐵锨把一頭豬砍得皮肉綻開,大叫的豬在雪地里翻滾了一會,血淋淋地跑回來。兩家人的暗斗瞬間走向明處,十幾個人在雪地里打得不可開交。當然那也是發生在很早以前的事了,那個時代的農村呈現出來的不僅僅是我們傳統觀念中的勤勞、樸實、厚道、善良等等,也有狹隘、極端、蠻橫的人性一面。

      魯院的課程很豐富,實踐課的豐富提升到一個高度,這個高度就是讓我們用自己的身心體驗更廣博的自然際遇,在這種頻繁的際遇中,我們可以多渠道抵達人性的真實之處,比如北京地理中的人性拆除,山東棗莊的人性割痛——臺兒莊父老鄉親支持抗戰,成全草木皆兵的英勇參戰的慘烈赴死;貴州赤水的人性壯美——紅軍在艱苦而危險的戰爭環境中整體性體現出來的意志和理想的壯舉;以及我無數次想起來的陜北人性的單純與復雜。而這樣的人性認知,就是源自于我們在大地上深刻體驗之后才能更加清晰地所看到的。

      而在魯院的課余時間,我和同學們一次次在北京的胡同里、景點區、遺址上等等地方的游走,同樣給我們很多啟發。在南鑼鼓巷的擁擠中懷舊我們無法得知的老北京幾百年前的情景,在石景山最高處看北京城全貌時,整個紫禁城在一片紅黃色彩中散發出的滿清氣象,在魯院下面不遠處的元大都遺址尋覓蕩然無存的“大汗之居處”的蛛絲馬跡。這一切的感想和聯想,屬于魯院恩賜給我們生命中很珍貴的精神財富。

      2016年10月21日于陜北三石堂

      思考與起居,時光真美

      到了深秋,陜北的雨天就來了。春夏的干旱持續的時間之久,讓那些草木以及農作物漸漸適應了在這塊土地上的生存。生機盎然是眼前最美的景象,雖然有不少的樹葉已經泛黃,掛滿雨水的葉子上滾動著這個秋天詩意的抒情。

      秋雨是從半夜里開始下的,窗外的下雨聲已經入夢,夢中的雨是魯院的雨,是那個池塘里被雨水滴下泛起的一片密集的水泡。

      對于我來說,在魯院的起居主要是我的612寢室和一樓的教室,以及教室外的院子。院子里有池塘有梅園有貓有魚……當然自己的寢室和院子里的一切,這也是我們全班同學在魯院學習和生活的主要起居地。

      第一天到魯院報到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北京的朋友送我到校園里后離開,我一個人走過校園籃球場的那條水泥路,路過一處栽著十多根石刻的拴馬樁,每一根拴馬樁的頂部都有一只石刻的獅子,或者老虎之類的動物。這處石刻群前立一塊碑,碑文說明這些拴馬樁都來自我的故鄉陜西。

      出門后,在第一時間最想接觸到自己熟悉的事物,是每個人情感深處很容易對接并迅速兼容的敏感點。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待一個漂泊者在外漂泊的生活境遇,我們不難看出陌生的人與陌生的環境重建關系,并要保持一定的情感粘合而建立秩序,是需要心智和付出的。當然我這里知道的是漂泊者習慣意義上的孤島、長路、沙漠,甚至黑社會等艱苦的環境。

      我在魯院的生活完全不是漂泊,相反是找到家門。那一片拴馬樁在夜色中的燈光下留下我十多分鐘的腳步,是因為我在這個院子里第一眼就能看到故鄉之物的踏實之感。

      漸漸熟悉的魯院生活,讓我和我的同學們融為一體。魯院的院子不是很大,但足以容得下我們的喜怒哀樂和我們的朝暮冷暖。

      我是第一次從陳夏雨的寢室正面鳥瞰魯院的整個院子。滿院子都是樹,魯院樓前是梅園,一片不同種類的梅樹正在開花,偏左側是池塘,池塘里有荷葉冒出水面,有一些魚游動,而那些悠然安居在池塘邊和樹林中的十幾尊已故作家的雕像,成為魯院院子里固有的文學氣息很濃的標志。最是那條走出教學樓幾步就能接住的林間小路,彎彎曲曲在梅園和池塘邊繞著,猶如魯院“白云深處有人家”的一條啟發性的路,領著多少文學學子從這里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院子左側的路邊有一排海棠樹。我不認識海棠樹,是在海棠樹開出滿園花香的盛開之時,有南方的同學告訴我這是海棠樹。這讓我想起來一個人的名字,她一輩子生活在陜北的窮山溝里,沒有去過延安,更沒有去過西安。她養育了幾個子女,她只活了五十多歲。她是我的母親,她的名字叫海棠。陜北沒有這種樹,包括我的外爺也沒見過這種樹,但是他給我的母親起了這個名字。這也符合了陜北人人名“沒什么就起什么”的通常心理。比如人名里被廣泛使用的海、梅、蘭、鳳、龍、虎等。

      而這些具有明顯憧憬感的意象往往會出現陜北文化的空白處,能夠填充這些空白的當然是這片土地無法生長的異地植物和動物。人名,是陜北文化中很有特色的一個支脈。

      談到陜北文化的豐富性和諸多可能性,這讓我想起我的單位。我的單位是石油企業,以生產原油為主,前幾年,公司領導楊悅董事長針對油田一百多年的發展歷史,和當下生產經營實際以及文化需求,提出了“關愛員工、呵護油井、發展延長、奉獻社會”的文化理念。這個理念的提出和宣貫,得到數萬名員工的支持。公司在實踐過程中,真正把好處給了員工,員工把感情投以崗位,這種相得益彰的情感式、循序漸進式形成的良性循環的圓圈式的工作方式,促進了企業的發展。

      其實這個企業文化的產生和提煉,始終運行在陜北文化的大背景之中,如果用開闊的眼界去看,這種企業文化正是中華傳統文化中分派出的一脈,而這種文化的特色與道法自然的文化精髓一脈相承。楊悅的個人成長深受家庭的影響,特別是他的哥哥對他的影響更大。一個從小就培養他閱讀、思考、辨識等習慣的哥哥,無形中也成全了他品格層面上的典范意義。關愛員工,是企業對員工的一份人性化的使命,呵護油井,是員工對企業的反哺,這種文化的相互嵌入和補充,可以指導企業的持續發展,和對社會的自然而然的奉獻。這個文化理念的提出和實踐,首先是公司高層對語言的良知有了很大的突破和提升,或者說自覺的醒悟與煥發,因為極少有企業會把關愛員工這一點放在首位,而這種充滿人文主義的溫暖詞匯的出現,就是對語言良知的喚醒。這種文化理念在企業運行中的存在,能夠讓文化的培育和生長找到肥沃的土壤,能讓群體圓融與個體圓滿得到完美的實現;這也是一個圓形理念的擴展和聚攏,更是天地人的自然法則的道法實踐。

      盛夏的北京沒有霧霾,太陽的光更白了,如同白銀的光落到地上就是一片冒著青氣的烈焰。我們熬到傍晚的時候聚到水塘旁。水塘旁的蚊子多,咬幾口無妨,只要大家在一起說笑,那種癢痛也會在開心的談笑中,被自己下意識的手指撓過蚊子叮過的地方。

      更多的話題是開玩笑,或者一起唱歌。笑到肚子疼,唱到嗓子啞。這一天就會過得有了意義。

      愛唱歌的同學很多,申瑞瑾、梁積林、舒輝波、曹立光、楊襲、宋長征等等,愛在池塘邊來閑坐的同學更多,還有我們的班主任張俊平老師。每到傍晚,大家就在池塘邊聚在一起,悶熱的一天已經過去,漸漸有了涼風習習的院子是安靜的,整個院子處于深度睡眠狀態似的,連那些種類不少,喜歡叫的大大小小的鳥兒也悄無聲息了。而到了夜幕完全覆蓋了整個北京城,這個時候似乎屬于我們的白天才真正來臨。

      一人起頭眾人合唱的唱法有序地將我們的歌聲傳到夜色的高處。特別是那首陜北民歌《拉手手親口口》,被我們無數次包含不同情感地唱過。唱得深情,也唱得嘹亮,唱得傷感,也唱得開心。

      《拉手手親口口》這首歌是我被同學們盲目邀請之下唱出來的。沒來魯院之前我不會完整地唱一首陜北民歌,可是作為班里唯一一個陜北人,在同學們的印象中,只要是陜北人,就都會唱陜北民歌。多次在一起的時候同學們要我唱幾首陜北民歌,我只好硬著頭皮唱幾句打小就留在腦子里的那些容易記得下的高潮部分的幾句。為了能完整唱幾首,我只好在網上學了,而且我們的三組組長古箏安排我在班里的第一次聯歡會上唱陜北民歌。很快,不一會兒就學會了幾首。我驚訝于自己的接受能力,近些年來我的腦子能記住的東西甚少,看書寫作雖然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一看就忘,一寫就忘,甚至把自己剛剛寫過的一些文章內容忘得一干二凈,為此我深陷苦惱。這次學歌很快就學會,而且沒有忘記。難道我的接受能力和記憶能力恢復了?可是后來的事實證明我的記性還是老樣子。我思考這個問題,為什么我能迅速在短時間內學會陜北民歌,而不能記住自己寫的文章?原來在陜北,陜北民歌是一種誕生于文字以外的音樂,也就是說,民歌早于文字就出現在人類社會,而我們的祖先最早接受到的先是音樂,并不是文字和文章。陜北的音樂更能直抵人性,深刻而直接,容易表達和容易接受,基于這樣的基因,我們陜北人不會唱陜北民歌是說不過去的,而且我們一出生就在接受陜北民歌的影響,我們的父母和村里的人都會在不經意間唱出幾句耳熟能詳的陜北民歌。這也證實了是陜北人天生就會唱陜北民歌的說法。

      到校園外的小飯館聚餐是我們重要的交流方式之一。同學們之間相互請客,吃幾道符合大眾口味的湖南菜,喝點啤酒和二鍋頭,就是一頓很好的飯了。飯桌上的言談則更為有意義。更多的時候,我們選擇了文學館路十字口的那家湘菜館,這里的飯菜合口也不貴。北京的夏季更熱一些吧,樓群和人群層層蠶食了有限的空間,許多個晚上,我們來到這條小街的湘菜館吃飯喝酒聊天。幾乎每次在這里吃飯的時候大家輪流唱歌,唱自己家鄉的歌是必選題。有的同學不會唱,就表演其他節目,有關文學的話題并不是我們交流的主題,開開心心聚在一起沒必要那么一本正經且假惺惺地談文學,露出真性情地熱鬧一會,未必就不是與文學毫無相關的。不是說藝術來自生活嗎?

      寫小說、寫詩歌、拍電影、游世界的陳夏雨同學熱情幽默,他總會在大家吃飯的時候跑到小街的另一處買來一堆海鮮讓大伙解饞。他努起嘴偶爾發出一半句冷幽默,惹得大家開心半天。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向大家一一敬酒,對坐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兩個同學敬的時候說,祝你們全家幸福。冷不防的一句祝福逗得大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輪敬酒之后,進入輪流唱歌和詩歌朗誦環節,各種方言混在一起的聲調和向普通話靠攏的朗誦,讓這個包廂沸騰了。唱歌的時候,一開始怕影響到其他客人,就壓著嗓子唱,唱著唱著就放開了嗓門,有同學應著唱,漸漸就變成了大合唱。有一次我們在包廂里集體唱陜北民歌,包廂外的大廳里傳來老板和服務員,還有其他就餐的客人的鼓掌聲。

      說到朗誦,詩歌組成立的“同行詩社”班里的同學印象很深?!对娍分骶幧陶鹄蠋燁}寫的詩社名字給了我們詩歌組很大的鼓舞,接下來的幾次活動搞得很成功。特別是那次“玫瑰鄉音”的詩歌朗誦會很成功。第一個節目是詩歌組成員用自己的方言上臺朗誦“魯院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想俺娘”。方言朗誦的好處是自己完全能夠用自己的情感和節奏自由地發揮,用鄉音介入一首改動的古詩,更多的是鄉情的注入和呈現。我們都是來自不同故鄉的人,我們的情感世界里堅不可摧地盤踞著故鄉的一切,如今在魯院,在這個詩歌與遠方同在的魯院,我們本身就是一首詩,一首來自故鄉的詩。

      臺上臺下,有的人朗誦得熱淚盈眶,有的人聽得雙眼泛淚。鄉音,、故鄉、明月等等這些具有鮮明情感符號的鄉愁,可以讓每一個人懷想起很多很多。

      懷想,是人類基本情感的釋放,其中包括懷舊、眷戀、思量等詞語屬于一個屬性之中的情感陳列。它們雖然略有不同,但是所要表達的意思有很大一部分相同之處。人類習慣性的懷想,為這個世界創造了無限豐富性的可能。

      在魯院,我和我的同學們都是有懷想有理想的人,我的理想基于我的日常生活中提煉出來的人性打磨,和人格完善。對于文學而言,或者說對于未來而言,我的理想跟文學無關,也跟未來的名利無關。我不想把自己自由的軀體和思想綁架在沖刺某一個理想點的道路上,我只想平靜、踏實地活著。而具有這樣的理想的人,在我的同學中比比皆是。我們的寫作不會攀附在高大上的吹毛求疵的空中樓閣上,踏踏實實做人和寫作,也許是我們美好的理想。因此,小說組、散文組、詩歌組的同學們經常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喝茶聊天、喝酒聊天、唱歌聊天,等等方式的聊天,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是真性情,也是真正的理想。

      性情之真,必將指導我們言行的質樸和實在。第三個月的時候,有個外地詩人來請我們詩歌組吃飯喝酒。本來就不能喝酒的廣西同學陸輝艷小妹正是感冒,她無法阻擋外地詩人的勸酒,喝了一些白酒。本就不勝酒力的陸輝艷顯然喝大了,她頭也抬不起,趴在餐桌上起不來。我找來飯館服務員端來半碗白糖水給她喝,這樣可以緩解一下她的醉酒,可是她已經無力喝下去。大家便散場,準備送她回宿舍休息。當時我很緊張,因為在陜北我的朋友因感冒喝酒,每年都會發生意外的。走出飯館后,看到蹲在地上的陸輝艷抱著頭站都站不起來,我讓同學背她回去??墒撬芙^了在場的幾個同學背她回宿舍的想法。我問她,我可以背你回去嗎?陸輝艷就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意思,大伙說趕快背吧,只有你背著,才不會傳出緋聞。于是,我背著她一口氣回到她的宿舍。大家把她安頓在床上后,問她身體怎么樣?她啥都不說,好像有點昏迷。我趕快帶著陳夏雨到學校周圍找診所,準備帶個醫生來看。當時也考慮到叫120過來,擔心會給學校帶來不好的影響,因此只想到把醫生找來??墒且呀浭峭砩鲜c多了,學校周圍診所都已關門。夏雨說去不遠處的中日友好醫院買藥。我們兩個一路跑到醫院去買藥,可是醫生說要見到病人才可以開處方買藥。情急之下,擔任多部影視劇編劇和導演的夏雨讓我裝醉酒的人。我說我不會。他說你啥話也別說就行。夏雨便扮演家屬的角色,掛號檢查排隊等一系列程序完畢后,買到了解酒的藥。我們打車回來給陸輝艷吃下,她很快醒過來,一場在我們看來很嚴重的醉酒事兒順利解決。

      之后,陸輝艷去黑龍江漠河參加詩刊社組織的青春詩會時,我們詩歌組的同學把她交給同參加詩會的黑龍江同學曹立光,一定要保護好她,不能再次酒醉。這些安頓當時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氣說出,其實大家心里真的很牽掛她的。

      人是孤獨的。而在魯院,我們并不孤獨。知道這些美好的時光會很快消失,所以大家倍加珍惜每一天的魯院時光。正如張俊平老師在一起聊天中說到同學們晚上不睡覺,是舍不得把在魯院的時間浪費掉。

      在一起的學習和生活足以讓我們倍感幸福。大家喜歡用相機和手機拍下與魯院同在的一切。我和夏雨、申瑞瑾、余海燕、邱桂平帶了相機,自覺擔負起班里所有活動的拍照,和同學們在一起出游時的拍照。

      天天聚在一起,值得拍照留念的瞬間也很多。記得剛來那會,梅園里的梅花盛開。同學們在下午時候走進梅園嬉耍,班長朱旻鳶和山東同學宋長征與在場的十多名女同學,在陳夏雨的導演下一一合影。先是給朱旻鳶兩側安排兩個女生,挽著他的雙臂,然后要求朱旻鳶含情脈脈地左右去看兩個女生,大伙用相機和手機迅速拍下許多照片,這一組照片成為班里經典的照片。然后又安排所有女同學站兩排,彎下腰伸出手請站在中間酷似蔣介石的光頭宋長征背著手,目光兇狠狠地走過。這一組照片也成為班里同學在群里多次發出來搞笑的一個樂趣。

      在無數次的聚會中,喜歡抓拍同學們不經意的一個表情,已成為我們幾個愛好攝影者的習慣。我為武漢的舒輝波在運動會抓拍的那個特寫,是我拍到最滿意的一個同學照片。舒輝波是武漢一所大學的教授,是班里男生中唯一留著長發的帥氣哥們,相比于另外幾個光頭男生,他的反差如同他性格中的優雅和謙遜,有一點兒風吹過,飄起的長發不管是向后展開,或者是向前遮臉,都能讓我想到江湖二字,而他就是這個江湖的主人,也是俠客。

      起居在這個園子里,時光是安謐的。

      池塘里的水波和魚,落在梅樹上的喜鵲,風動在幽徑兩側的青草,以及飄起來的蒲公英等等,一切動態的事物只要歸納到這個園子,就會在沒有雜質的時光里顯得安詳而自由,包括我們。而在這種安謐中聽課、說笑、抽煙、吃飯等等發生的一切,都是這個園子恩賜我們的最美時光。

      浸潤于此,定不是樂不思蜀。一個人的時候,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閱讀和思考交叉之中,大腦擴散出的思緒,無意中就會籠罩在我更熟知和迷戀的故鄉,那一萬座大山撐起的天空,和夯實的大地上,流傳著、演繹著無窮無盡的陜北故事。更多的悲憫往事一次次打破這份安謐,讓我的北京之夜睜開雙眼回望。

      去年深秋,正是樹葉發黃亂飛的時候,我在延安百米大道的一個面食館吃飯,遇上一群操著外地口音的打工者也來這里吃。他們吃飯很快,一大碗揪面片在幾分鐘內下肚,隨后是單獨去收銀臺開自己的面錢。他們總共八個人,擠在一起向老板伸出拿錢的手,老板利索地一一結算后發現只收到七個人的飯錢。隨即喊住已經走出飯館的這群人。他們齊刷刷地都走進飯館,相互懷疑質問沒付錢的同伙,眼神和語氣里流露出凌厲的不滿,抑或是火氣。他們圍著老板一一對證和還原剛才自己付錢的情景,有的掏出老板剛找的零錢情緒激動地賭咒發誓。這一情景讓我聯想到他們好像是一群被冤枉的孩子,在家長面前極力證明自己并沒有做壞事。我被眼前這一幕刺痛啊。一碗面十多元,他們中間一定有一個人乘著大家付錢時溜開。我在想那個人的家里是不是有很多困難,他在抽什么煙,喝什么茶等等一些日常之中的瑣碎小事,他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是狡詐,還是另有隱情?他的正反面在我的腦海里至今無法淡化,而且越來越明顯。這是一個人,不管他是農民工,還是做官的,他是一個有著復雜人性的人。在我們的生活現場,人是主角,人性是導演。人性支配下的人上演著多面性的人。從這件事可以看到我們的生活中并不是鮮為人知的另一面,那就是窮則思變的偶然性。這個偶然性的突發,其背后有多種誘發的原因,比如家庭的窮困,父母的病災等等不幸遭遇的重疊,導致一個人會鋌而走險。當然這種偶然性僅僅是針對偶然的人,不是大眾化。尼采說:唯有自己,才有資格成為自己的導師和內心的解放者。這么說,每一個人由內到外的多重組合都是自己一手導演的戲劇。

      事實是包括我們自己,都是人性深處的潛伏者,或者陰謀者。

      小時候的過年娛樂方式簡單,但是很熱鬧。一串紅皮小鞭炮從來都是一個一個摘下來燃放,沒有幾家人會一連串地浪費式地去放,如果在除夕之夜的半夜里聽到山村空曠的夜空里傳來一連串的鞭炮聲,那一定是后村子老孫家有錢的兒子從外地回來過年了。老孫是個土財主,一輩子過日子只進不出,不知攢下多少糧食和食鹽以及羊毛甘草舊書舊報紙。他的兒子爭氣考了大學在西安當了官,基本上每年過年回來過春節。老孫一輩子抽旱煙鍋,兒子帶回的好煙好酒舍不得吃,他都拿到村里小賣部換成掛面存起來,據說他的一孔寒窯里存了有幾人高的一摞。正月初八,老孫的兒子走了,他雙手插在袖筒里,縮著脖子來到我們村子串門。村子的石碾是個向陽的地兒,每到閑時村人就聚在這里聊天。老孫蹲在墻根抽著煙鍋,加入到聊天的話題中。年小的我們用半張本子紙卷了一支煙卷,煙卷里夾進去一個鞭炮,然后遞給老孫。老孫笑嘻嘻地說這幾個娃娃是個好娃娃。老孫磕掉煙鍋,點著這支煙卷津津有味地抽著,不料一聲鞭炮炸響,嚇得老孫跳了起來,大罵我們幾個沒教養。老孫滿臉煙熏,嘴角流出血。其他人趕快上前幫忙擦去。我們幾個跑到河灘里滑冰去了,滿河灘回蕩著我們開心的笑聲。

      這樣的惡作劇有過很多,現在想起來那是很危險的;而在當時只要圖個自己開心,不會想到會給別人帶來危險。人性的真實表露在沒有學會偽裝和潛伏的時候,只能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可以毫不遮蔽地顯現出來。

      清華大學的李強教授在一節課上講到中國當前社會各階層分析時說,我們國家的人民承擔的稅賦和民眾所受福利是世界上稅賦最高的國家,歐洲國家民眾享受的福利是我們國家的20倍。這個數據足以讓一個社會結構以底層龐大的群體產生民粹主義。從某個層面上去解讀民粹主義,有暴力的趨向,而這種暴力性的存在如果沒有民間正義的思想指導,那就是一種危險性的主義。因此不被所謂的豪情與仗義蒙蔽,才是引導民粹主義真正成為代表民眾發聲的合理需求,或者訴求。而產生民粹主義的主要因素是在社會問題達到一定的矛盾至高點時,這種矛盾就是上帝與撒旦,天使與魔鬼,愛與恨,陽與陰,靜與動,正與負等等民間現場的不合理現象的夸張性事實呈現,導致神性、獸性和人性之間的秩序與規律受到顛覆性的沖毀,而產生了嚴重的兩極分化。

      而民粹主義的產生就是人性真實的大面積爆發,這已經是一個甚至不需要偽裝和教化,直接燃爆人性另一面的危險時代。面對如此局面,“中國夢”的提出,正在實施而有效地保護了公民享有的權利偉大計劃。

      每一個人和每一個國家的發展都會在文化中經歷很多順逆變革的陣痛。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正是中國處于巨大變革時期,中國傳統文化遭遇文革政治狂歡的嚴重破壞,我們的處世態度、文化影響等受到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改變,直到文革結束后,漸漸冷靜下來的時代,國民漸漸復蘇對傳統文化的記憶,而百廢俱興的國家在一窮二白中正煎熬于一個飽肚子的頭號問題,通過書籍傳播優秀文化的途徑,依然顯得那么狹窄和漫長??释喿x,渴望從書本中獲取更多的文化養分,已經是那個時代最為迫切的精神需求。在購買能力極其脆弱的情況下,借閱書籍成為這個時代的時尚,不管是校園里還是單位上,乃至村落里,只要識得幾個字,就會借閱。我所在的農村小學是沒有圖書館的,僅靠家境好一點的同學買幾本小人書和四大名著,便成為一個學校師生爭相傳閱的課外書籍了。四大名著,讀不懂的是《紅樓夢》,最吸引人的是《西游記》。對于讀不懂的書也要勉強去讀,如果在借閱期限里讀不完,人家就會收回書,那樣的話就覺得吃了虧。于是對于閱讀《紅樓夢》而言,就是記住幾十個人物,背下幾十首詩詞,略記一些故事,算是一次有效而有意義的閱讀了。

      陳眾議教授在《關于文學與國家意識的一點思考》的課堂上開頭就講到當下人閱讀的詬病。當下人“死活讀不下去”的四大名著被惡搞,甚至被惡批。從杜甫到魯迅,無數經典作家的作品作為民族文化母體的基因和染色體的地位,被徹底撼動,甚至顛覆。他講到,經典的蘇醒只能寄希望于重返馬列,重塑國家意識。

      這是個大話題,而從細節分析,我曾多次詢問過身邊的小朋友,問他們心目中的孫悟空和豬八戒的形象,問他們印象中唐僧和妖怪的關系。出人意料的回答是,白骨精是孫悟空暗戀的情人,唐僧想在女兒國娶妻生子等等背離經典的惡搞劇情。在商業行為的思維無節制擴展下,一部經典完全可以顛倒黑白地取悅于收視率,文化在這個行道被扭曲為賺錢的道具。

      我們所觸及到的這些徹底戳破經典底線的文學現象,遠不及當下人面對生存顯現的文化困境和人性無奈。

      前些年,我的一位鄉村朋友在多次經營小本生意虧本的處境中,已經失去信心再去支撐自己的家了。他本是一個勤奮且有智慧的人,但是他干什么都是賠本的,欠下一些債務讓他幾度動搖生活勇氣。做著賠本生意的他回到鄉下老家與父親的對話很有意思,也令人深思。

      父:老子活了一輩子,沒有欠下別人的一個硬元(一分錢)。

      兒:我活了半輩子,只有我欠別人的,沒有別人欠我的。

      父:你看你把個光景過成個什嘛(什么)了?你就是那號人:沒米,有油的話,今天借上一點石炭(煤)吃糕。

      兒:好我的大大(爸爸)了,我能活到現在不偷不搶不犯罪,就算是成功人士了。

      這段父子對話表現的是人性之真,和當下人性復雜中的清澈一面。兒子為了保護人格的完整和尊嚴,即使窮困潦倒,他不去犯罪,他的一些伙伴曾約一起出去鬧事,改變目前困境,他拒絕了,他的底線是保住自己的人格底色。生活改變了他的價值取向,也改變了他的處世觀念。他原本是一個文藝青年,愛看愛寫也愛唱,二十多年前,我們經常在一起談文章、談經典、唱民歌、暢想外面的世界。結婚生子后,他的人生陷入焦慮和尷尬。所謂的命運多舛迫使他漸漸將那些不被世故所侵的文藝之心收斂,硬著頭皮應對這個世界與他建立起來的矛盾和沖突,他嘗試過和解與突破,但是接二連三的失敗把他逼到生活現場的邊緣地帶,而那個幾乎無人問津的邊緣地帶,他卻安靜地存活著,以苦為樂地過著。

      2016年11月21日于陜北三石堂

      不離不棄,我留一萬座大山在此為證

      從貴州實踐回來后,再有一個月學業即將結束,同學們的心頭開始有淡淡的離別之情縈繞。

      分別,對于文學而言是一個詞語的轉彎。過來這個彎道,也許那些熟悉的人,永遠消失在彎道的另一頭。文學的意義即將產生巨大的情感屏障,堵截那些用時光侵蝕我們建立起來崇高友誼的外來力量破壞,時光有效地保護了我們遠隔千山萬水的相互存在和心靈關照。

      我必須永遠想念魯院的每一個老師和同學。這是一個特殊的群體,一個聚焦了文學命題的溫暖人性的群體。為了跟同學們在學習期間更多地建立起深厚的友誼,學院特意安排一個月換一次同桌,四個月的學習中,每個同學都會有四個同桌。

      我的第一個同桌沈俊峰,他是來自中紀委的一名很有實力的散文家。他年長于我,我叫他大哥,他是班里選舉出來的書記,大家調侃他為沈書記,他是光頭,保持每天頭皮干凈發亮。他是安徽人,家住北京,總愛忙里偷閑回安徽老家走走。今年,他的散文悄悄地獲得了第七屆冰心散文獎,卻沒有在公眾場合提過這件事。同學們從網上看到這個消息后,紛紛祝賀他和班里的申瑞瑾同時獲得該獎項,他們卻假裝沒看見。我跟他要分一半獎金,他爽快答應,可是到現在一分錢也沒給,倒是請我吃了幾次飯。魯院第一節課,他因住在家里,路上堵車走了近兩個小時才到學校,我坐下后,看著桌簽上的名字,不知道這個人的來歷什么樣,上課一小會,他輕步落座在我的右邊。我倆友善對視,同桌在此刻更進一步距離地親近了同學關系。

      著名文學評論家古耜這樣評價他的散文:其字里行間,總有一種春天的氣韻,一種陽光的色調,一種清正、激揚和向上的力量。

      這在當下散文創作注重個體體驗而忽略社會擔當的環境中,同桌的散文不僅僅是建立在非虛構文本中的一種成功實踐,更是弘揚人性之美和開掘人性之真的扎實推進。我喜歡他的散文唯一理由就是,他寥寥幾筆直擊事物真相,似乎是毫不費力,輕車熟路。他的洞察力和表達力遠不是當下諸多散文作家所具備的。

      穿著軍裝的西元是我的第二個同桌,他是一名有著相當實力的軍旅作家,小說作品頻繁發表于各大文學期刊。他人長得帥氣,表情上掛著一層羞怯,讓我聯想到“修養”這個詞。而他本身就是很有修養的一個人,他的父親劉兆林先生是當代著名作家,受家庭書香的熏陶,他的人品和作品都是令人尊敬的。

      前幾天他在《鐘山》雜志舉辦的全國青年作家筆會上發言,談到后現代這個話題時有這么一段精彩的言論:對于我個人來說,后現代是一種精神,它像氣味、像顏色,或者像幽靈,或許你不能找出一個純而又純的后現代文本,這事實上也是不可能的。但后現代精神已經徹底地彌漫于中國當代文學之中,就連現實主義文學也不例外。后現代之于中國,與其說是西方舶來品,其實更像是中國傳統精神的復活。以我個人為例,多年前在學校時,下了許多功夫去學習解構理論,讀西方現當代哲學。但是,真正從精神上把我震撼的卻是讀《金剛經》,讀《周易》。我不是一個嚴謹的學者,沒法說清楚這之間經過了怎樣的過渡,但我的感覺,就像一條奔涌向前的河流,一瞬間就匯入了廣闊無邊的大海。那一刻,我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根植于其上的大地。所以說,后現代的精神與其說是一種啟蒙,不如說是一次重新回歸。

      從他的發言中看出他的思考和閱讀已成系統化,他的寫作必將是一次精彩的精神歷練和心靈體驗,期間何等況味唯有他知,如同他榮辱不驚的性格,一切都在他的本來秩序中過渡。后現代主義,是一個舊詞,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后西方的藝術、社會文化與哲學思潮的代名詞。它具有先鋒性和前瞻性,是由多重藝術主義融合而成的派別。西元在發言中將后現代延伸到后現代之后現代,結合自己的學習和寫作體會,形成自己獨特的見解,認為后現代主義是一次重新回歸。這一點我非常贊同。

      最近他的新著《死亡重奏》中短篇小說集出版,著名作家、中國短篇小說王劉慶邦力推他的小說集,給予很高評價。他的小說寫得好,他的毛筆字寫得也很好。他送我的一幅寫在毛糙的黃紙上的字是工整的方塊字,也就是楷體字。這字一筆一畫功力不淺?,F在所謂的書法家很多,寫出一紙龍飛鳳舞,讓人眼花繚亂不識一字。而我喜歡西元的字是因為他的字我全部認識,而且給我以尊重的感覺。就像一個人站在我面前跟我交流,他說話的時候穩重而認真,不是信口開河、手舞足蹈。

      古箏是我的第三個同桌,她是生活在北京的蒙古族人。性格直爽、做事認真的她熱心于為班集體服務。她也是我們三組的組長,剛開學那會,班里要舉辦一次聯歡會,她讓我教三組的同學唱陜北民歌,在聯歡會上表演。接下來的幾個下午和晚上,我們組的同學聚在她的宿舍里學唱歌,她總要拿出一些水果之類的東西招呼大家。有一個晚上,她的房子里聚了十多個同學,三組以外的同學云南小說家竇紅宇、河南的吳文奇、內蒙古的劉志威、山西的李心麗以及我們三組個頭最高的劉榮書等人。竇紅宇是報幕員,大家一個接著一個唱,每一個人唱完后,有專門負責燈光的同學把房子里的開關關掉,黑上幾秒鐘后,竇紅宇報幕下一個節目。這樣的開心鬧騰中,我們冒著青筋吼出去的曲調漂浮在魯院的夜色中,飄落在開出一片繁華的梅花上??斓轿缫?,大家一一離去,熱心的古箏把大家一一送出房門。

      古箏的長篇小說在網上很火。被國家廣電總局發文在全國推廣宣傳的長篇小說《青果青》與《羋月傳》等21部優秀原創作品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與此同時該作品獲得海峽兩岸文學大賽獎項,并改編成數十集的電視連續劇正在拍攝,作為一部弘揚正能量、影響青少年成長的電視劇將在央視播出。

      最后一個月的同桌是來自新疆的李丹莉。她因作品集出版請了幾天假,我們的課桌有半張是空的,那一半空桌子上放著她的桌簽,等待主人歸來。

      李丹莉是國家一級作家,她有很高的知名度,是很有實力的一位科普作家,被譽為“新疆第一位主攻科學文藝創作的青年作家”,如今她是新疆的科學文藝創作領域的領軍人物。魯院期間因她的作品受到媒體關注,幾次被約出去接受采訪和做電視訪談節目。

      那天傍晚,我們一群同學坐在池塘邊唱歌,暮色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她是李丹莉,大家喊著讓她過來一起唱歌。她在閑談中說,這次請假順便回家了,回家后很多次無意中就哼出《拉手手親口口》這首歌,她說,還將這首學得半生不熟的歌教給孩子唱。

      我跟她同時是葉梅導師組的學員。幾次去葉梅導師單位聽課,導師的單位在后海河畔。后海是北京很有名的一個景點,一河長水,幾座石橋,兩岸繁華,每天從早到晚,從晚到早人流涌動,燈火與陽光相互交替,音樂與人聲共鳴,一派盛世景象。每次聽完課就要穿過后海左岸的那條長街。一次正是楊絮飄飛,猶如漫天飛雪,我們在岸邊的石欄處拍照,同組的西藏同學索窮背包里背著大家的筆記本,他黑紅的臉龐上寫滿西藏的地理意義。不多說話,滿臉虔誠的索窮同學是一名熟知西藏歷史的作家,他的《翻越雪山看世界——西藏近代留學生史話》,被導師稱為西藏文化的寶藏。

      去貴州采風時的某一天是李丹莉的生日,老師和同學們在午餐時為她送上生日蛋糕和祝福。深感驚喜的她在發言中對老師和同學們道出無數個謝謝。大家熱鬧起來了,唱歌的,敬酒的,吃肉的,幽默風趣的邱華棟院長的客串主持,把這個生日過得不僅僅是李丹莉終生難忘,也是整個魯29難忘的記憶。

      貴州返回飛機上,我前面一個人暈倒,我叫了懂醫術的李清源同學施救。清源同學趕緊過來給他把脈問診,緊急將診斷情況向機長說明,通過機長動員,跟其他乘客找來藥片。清源同學幫病人服下,寬慰焦急的家屬和機長,病人沒危險了。服藥后不到五分鐘斜躺在座位上的病人漸漸蘇醒了,他立起身子擦著頭上的虛汗向圍在跟前的機長、空姐、李清源致謝。

      我作為直接目擊者,在空姐拿來的一個本子上按要求填寫了我和李清源的姓名、工作地方、電話等。我在工作欄里填寫了魯迅文學院。此刻,“魯迅文學院”這五個字不再是一個名稱,而是一個動詞,一種力量,更是一種溫暖!

      畢業那幾天,我有個小創意,將與我坐過的同桌喊來,跟他們分別將各自的一個手掌和桌簽名字相對應地拍照留念?,F在看來很有意思的,手掌的大小不一、皮膚的黑白不一、指頭的長短不一,這些被放大的細節作為美好的記憶,值得珍藏。人生離不開分別,不管怎么樣的別離,都需要一些記憶留存對方。我和同桌同學們合拍了很多照片,閑暇時,想魯院了,想同學們和老師了就打開這些照片看看,照片上每一個人的出現,一下子把這個人的一切生動地復蘇記憶中,他們留給我熟悉而溫暖的每一個細節,都會感動著我。

      人是感情動物,不同于其它動物的感情之處在于表達方式的含蓄和技巧。在陜北,以民歌為主題的愛情,表達的是人間苦情,而這種苦情滲透在黃土地深處,以至于這里的幸福愛情也會有淡淡的苦味,如同咖啡。而這種味道替代的是一種風格和氣象,那就是陜北民歌的格調。陜北民歌以愛情為主題被廣泛流唱的曲子很多,幾乎所有的曲子都是圍繞苦情而打開嗓門,在雄渾綿延的黃土高原上展開一幅幅生動的愛情場景。

      不僅僅是陜北人的生活主題局限于愛情之中,事實是整個人類社會的生存目的都是以愛情為終結意義的努力。不管是皇親國舅、達官顯貴,還是平頭子老百姓,在實現國家利益和追求個人理想的繁榮昌盛與榮華富貴的路上,哪個能離得開愛情。哪個不是為了愛情而去演繹出人間大愛大悲、成全事業成敗。

      而陜北的苦情,更充分精準地凸顯這一主題,敢愛敢恨、敢做敢當,在以現實生活和經驗為素材的蘭花花、三哥哥、紅軍哥哥、四妹子、小寡婦等等真實人物和真實故事誕生的許多經典民歌,如同一面呼啦啦的大旗,招展在黃土山頂,激發更多的后來者為愛而生,為愛而死。其間苦味如蜜,蜜味又苦,雙重味道的反復交替,就衍生出人間酸甜苦辣。

      苦情成為一個盛大的陜北文化呈現現場,在這個現場看到的是陜北歷史、民俗、文化多元素聚集、交織的復雜而廣博的情感發泄??嗲槭顷儽比霜氂械囊环N情感,或者說情懷。這種情感是陜北人用自我生命體驗積累的一種可以流傳和傳承的情感。從《走西口》的歷史回響,到揮手作別中央紅軍離開陜北過黃河的每一次歷史片段的苦情分別,無不體現了陜北人重情重義、敢作敢為的獨立情感和個性。

      在魯院的日子里,不僅僅是每天的學習變得很有意義,平日里的交流,三更半夜的獨立思考,等等細節串聯起的魯院生活常規,正在充實著我,也在豐富著我。

      大家在一起的時候,語言交流中各自的方言是無法避開的一個小障礙。比如我的陜北口音太重,以至于剛去那會好多同學不是一下子能聽懂。一段時間的熟悉和自我語言的校正,我們的交流更加深入而頻繁。特別是每天與同學們天南地北的方言進行溝通和達成共識,使我覺得方言的魅力和生命力甚至比普通話更強大。比如我給同學們講解陜北民歌中的很多方言,如果用普通話去表達歌詞,那迅速就削弱了歌曲的藝術感和地方性的獨特魅力與風味。

      語言的最高境界是口語。特別是來自民間現場經典語言編撰的民間傳說故事,其產生的影響力如同生命的繁衍,代代相傳。

      在陜北廣為流傳的一個民間故事叫《毛野人》。主要講的是一個老母親要去十里以外的女兒家看女兒。她蒸好饅頭,熬好小米粥,提在竹籃里出發。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小路有吃人的毛野人,一條是大路有殺人的強盜。老母親選擇了走小路,她心想,在亮紅晌午走小路,吃人的毛野人妖怪不會出來,因為妖怪最怕毒太陽。老母親趁著正午太陽火毒的時候匆匆上路,不料還是被升級版修煉成高級妖怪的毛野人吃了她的饅頭和小米粥,并吸完她的血。

      這個故事是悲劇,在一代又一代的陜北人心里留下陰影。它反映的是人類命運在各條路上行走時,所要經歷的是人間正道是滄桑的悲壯和無奈。

      口語的智慧有如此強大的文化殺傷力,特別是對人性深層次的鞭打和拷問。人生一世真的就這么難嗎?究竟哪條路是出路?

      《毛野人》故事的誕生已經很早了,究竟早于什么時候,無人考證,但是這個故事的影響力和傳遞出對生命的重新認識與反思的指引性途徑,成為陜北人生活經驗的一個依據。在陜北,這樣的民間故事不多,因此這個故事價值就顯得彌足珍貴,就能口口相傳至今。

      沉下心來思考這個故事的出處,就不得不與這片土地聯系起來。陜北本身就是一部苦難史,土壤里生機勃勃蘊藏和勃發的苦難的基因。不管是因邊塞狼煙帶來的漫長的民不聊生,還是因“十年九旱”的自然災難造成的餓殍遍野的大地悲情,都是滋生《毛野人》故事誕生的最好理由。歷史的苦難已經與這個時代隔開,但是那些痛入心脾的歷史苦難像《毛野人》故事一樣,一直以最經典的口語流傳下來。

      講到陜北,的確有話想說,而這些話題都是與我在魯院幾個月的學習有關。不是說沒來魯院之前就無話可說,而是來了魯院,使我更能準確地表達我對陜北的一些認識和態度,使我在一定的距離外更加清晰地看清楚陜北的一些事和人。

      我的家鄉在陜北子長,相比于關中地區和南方的某一個村鎮,子長人總人口都比不上這些村鎮大,而在陜北,子長就是一個大縣,在延安地區則是最大的一個縣。人口的多與少無法給這個地方提供歷史、文化、經濟等方面優越性和成就感的可能。恰恰是生活在這方水土的人,在歷朝歷代中可以為這個地方從古至今的時空中創造與眾不同的地理意義和價值體系。

      認識子長,要從子長人說起。這里的山水與陜北其他地方的山水沒有區別,一脈相承、山水相連。而人的不同,主要表現在民風彪悍、大鬧世事、舍生取義這幾個詞語上。我一直在想,這幾個詞語的出處如果沒有子長人的存在,是不是永遠在漢語詞典里找不到?因此說,子長人在做事做人的同時,創造了優秀的詞匯,豐富了詞語,推動了漢文化。這樣去解讀子長人,也許會覺得牽強附會,那么請打開子長歷史的天空,看看那些如同黃金一樣在歌唱的子長故事,在歷史的天空中發出嘹亮的聲音。

      梁山好漢魯智深是子長人,軒轅黃帝葬于子長高柏山,晉文公重耳落難12年在子長度過,世界第一石窟鐘山石窟在子長,中國唯一一個打破“天下衙門朝南開”而衙門朝東開的縣衙在子長,保存完整的明清古城安定古城在子長,中央紅軍長征的落腳地和出發點在子長,走進中國歷史的“瓦窯堡會議”在子長召開,西北地區的將軍縣在子長……

      這是子長,在中央紅軍落腳瓦窯堡后,這里的老百姓家家戶戶把自己的棉襖剪碎納布鞋給紅軍,把自己還沒有養肥的豬羊趕快送給紅軍,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小米送給紅軍。這些毫不夸張的故事,就發生在我的爺爺家里。

      爺爺講過這么一個故事,為了支援紅軍一個團一千五百人打胡宗南的部隊,爺爺這個村子的三十多戶人家要負責這個團三天的口糧。而村里包括種子在內的所有糧食只能保證這個團一天的口糧。為了保證前線部隊打勝仗,第一天全村人喝著開水把所有的糧食送到前線,第二天殺掉村里所有的牲口再送到前線,第三天實在沒什么可送了,就割了田地里的青苗將未成熟的顆粒送給部隊。三天的戰斗中,村里的男女老少餓著肚子支援前線,有的青壯勞力參加到運送物資和擔架隊中,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而類似這樣的故事在我的家鄉子長有很多。這些故事呈現出來的是一個群體的優秀品質,子長人的與眾不同就是從這樣的行為中凸顯出人格高處的景觀,和人性深處的瑰麗。

      距離產生美,這是我一直否認的說法。如果距離真能產生美,那么我們可以放棄對目標的追求,在距離中享受這種美,那就真成了望梅止渴畫餅充饑了。我認為,距離產生的不是美,而是差異、是渴求,是對目的的放棄。如同對自己的故鄉,若沒有近距離地親密接觸,沒有與故鄉有著血脈相融的情感交匯,能感覺到故鄉的美嗎?如同對魯院,沒有四個月的朝夕相處和互為融合地身心對接,能感覺到魯院的美和魅力嗎?因此,沒有接觸的美是距離誤導的虛設的美,而真正交集的美,才是跨越距離之后的實實在在地美。

      在魯院的學習即將結束,畢業典禮如期舉行。我被提前安排表演節目,所謂的節目就是上去唱那首同學們愛聽的《拉手手親口口》,我邀請了幽默機智的小說高手朱旻鳶班長、帥氣多才的兒童文學作家舒輝波、冰心散文獎得主申瑞瑾和實力小說家楊襲一起唱這首歌。

      中國作協副主席、魯迅文學院院長吉狄馬加的演唱大大出乎我們的預料,原來一個詩歌寫得那么好的大詩人,竟能唱出這么好聽的歌曲。聯歡會的氣氛一下子起來了,老師和同學們輪流上臺表演節目,歌曲作為一種活躍而動感的文藝形式,在這個聯歡會上似乎更能與我們此刻的心情融為一體。四個月的魯院學習,在這個下午漸漸落下帷幕,唯有來自天南地北的方言和歌曲在這一刻,抒發著對魯院、對老師和同學們的難舍之情。

      北京的夜色淡淡地覆蓋了魯院的池塘、梅園以及喜鵲的叫聲,我們的住宿樓燈火通亮,一個不眠之夜在夜色漸濃的北京城開始了。

      明天就要有很多同學離開學校了,而我就是第二天早晨八點的航班。有的同學在當天聯歡會之后就連夜趕車回去了。

      大廳里,是同學們紛紛握手擁抱的別離。有的同學不忍面對這個龐大的別離現場,一個人悄悄地離開。

      晚上,我的寢室多次被前來告別的同學敲開,暖心的一句再見,真不知何時能相見。跟他們一一握手送出門,卻發現那個回首已是淚眼朦朧。這一輩子無法忘記的同學友誼,在今夜開啟了共同回憶對方的模式,這一別,不能說地老天荒,但又有多少同學可以相逢呢。

      紛紜而至的別離,來不及對每個同學說聲再見。7月13日,走的那天,魯院池塘里的荷花開得十分燦爛,一大早就一個人離開,我不得不違約第一天有幾個同學商量好送我出校門的約定,我真的不想面對同學們分手時的難舍,便提前一個多小時起床走出校門。在校門口看見了也在打車的宋長征同學,這個優秀的散文家和優秀的理發師,令我眼睛一熱,我們迅速走到一起握住手。好像分別很久邂逅于此,短短幾分鐘內,我們抽著煙說著分別的話,互道珍重,然后各自離開。出租車快到機場的時候,昨晚上約好今天早上到大廳送我的幾個同學,在大廳里紛紛給我打電話,催我趕快起床下樓出發。我說我已經走了。電話那頭傳來抱怨的聲音,我掛掉手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每個人都是文學的載體,從生命誕生的那一刻起,文學便伴隨著生命的歷練開始。每個人也是情感的載體,從涉世以來,經歷著各種情感的沉浮酸甜。而被文學所培育的人類情感,更多地是有了關照人類社會的情懷,我們把自己的分別一次次放任于這個社會的洪流之中,也把自己的情感隱藏于這個社會的深處,不是我們沒有觸動,而是我們的內心更具備有情感的爆發力,和情感歸宿的探尋勇氣。對魯院的情感和對同學們的情感,就足以證明我們以文學的名義和力量醞釀的這份情感,可以使我們的文字一輩子在世界真相的語境中充滿情懷地抒寫。

      回到了陜北,回到了一萬座大山分布在我前后左右的小山溝里。那些天做夢在魯院,那些天早上起來第一感覺在魯院的612。

      滿腦子是魯院的一切,是同學們的樣子。到了這個年齡段的我,本不應該這么情緒波動地沉湎于對魯院的思念中,而應該像一個大男人迅速斷開身后之事,投入到眼下的事情當中。而我做不到,我發現遠在全國各地的同學們也做不到。我們都是一群在情感世界里長不大的人嗎?為什么會有如此強烈的感情,會影響到我們的感情世界呢?

      回來之后,我都不敢再唱那首《拉手手親口口》,我生怕碰觸到敏感的思念,有一次的傍晚,我在延安寶塔山下看到微信群里同學們的交流,情不自禁低聲唱了這首歌,唱的時候眼前滿是同學們溫暖的面容,不知不覺流下了淚水。

      回來半個月后,在中國化工作家協會的采風活動中,我談到魯院的學習情況,不由得哽咽難言,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在幾天的采風中,大家有很多時間是在車上,如同在魯院幾次到山東、貴州課外實踐時一樣,在車上的時間里我們不停地唱歌。這次同樣在車上的時候,大家輪流唱歌,輪到我唱的時候,我唱了被同學們稱為我們魯29的班歌《拉手手親口口》。這是我魯院回來后第二次唱這首歌,唱的時候滿腦子還是我的魯院和同學們,我的情緒無法控制,眼睛再一次濕潤。

      我只有靠我的作品來寄托對魯院和同學們的思念之情,只有靠寫一些作品來回報魯院這四個月來的培養。我熟悉那里的一切,熱愛著那里的一切。我熟悉每一個同學的面容和聲音,我深愛著居住在天南地北的每一個同學。

      我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文學之旅,我又將啟程,文學于我是一次又一次的宿命交替和重啟。我熱愛文學,如同眷戀著世上的藍天白云青草綠水……

      我用一首詩來濃縮性地再次想起我的魯院,想起魯院那么多的美好,和時光中不會再有的文學暖流。

      致魯院

      離開時,你的荷花次第而開

      一朵又一朵送我回家

      這掛在時光中的雨絲,如同

      我的疼,一遍又一遍淋濕日記

      日記里已經寫滿你的春天

      我把自己分成三份孤獨

      一份留在北京一份留在陜北

      另一份往返在陜北和北京的路上

      今夜,一盞燈下,我在陜北

      我也在魯院的612寢室

      剩下的另一份住進燈光

      荷花就會開滿整個夜晚

      2016年8月25日夜于三石堂

      一萬座大山究竟有多重?我在魯院的時光中以個體經驗的流動性,歷經一場文學之旅的洗禮和重塑,然后過渡到再次回歸于陜北的大山之中。一萬座大山太重,能壓彎時光,能壓垮時光之遠的視野,能讓我的回憶觸及到千里萬里之外的每一個老師和同學的心跳,能讓我的思念沉在心底平復歲月安好的每一個朝夕。親愛的老師同學們,我留一萬座大山在魯院,我再給你們每人一座大山,每一座大山命名為你的名字。想你的時候,身在大山之中的我,前后左右就都是你。

      那么,分別已經多日,在魯院星空下熠熠生輝在天南地北的同學們,你們都好吧?

      2018年1月5日于延安楊家嶺

      郝隨穗,陜西子長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2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入選中國作協作家定點深入生活項目。在《人民文學》《詩刊》等國內外多家報刊雜志發表大量作品,作品曾獲《人民文學》、《詩刊》大賽獎、冰心散文獎、孫犁文學獎、魯藜詩歌獎、長征文藝獎、新詩百年最具活力詩人獎等,并多次入選各種年選和中小學語文試卷。出版《費盡荒涼》《素面》《硬時光》《莊里》《流年何往》等15部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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